唐立风所谓的绝不手软，就是端着两杯红酒，没事儿找事地走到林其水身边。在三步开外，盯着她跟姜无远程交待明天实施计划时要注意的事情。

目光中那人斜斜地倚靠在台面上，双手环抱着手臂，脸上随着谈话浮现出丰富的表情。

或许林其水本人从来没有发现过。

她在和别人交谈的时候，讲话的内容和传递的情绪是高度一致的。

冷静、审慎，或是关心、嘲讽。

表意清晰直击人心。

从她嘴里绝不可能微笑着讲出“各部门出发”，或是愤怒地讲出“你注意安全”这种话。

但一旦说话的对象是姜无，她的声线和用词，总有一样要逃离控制。

她会在姜无解释技术原理的时候，皱着眉头轻快地抢话说我知道，也会在发现他肋骨断了的时候，扬起嘴角骂他傻瓜。

唐立风姑且把对姜无这个奇特的现象，看作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在林其水身上找到的事情——任性。

“哟，小唐总。怎么，事情进行一大半了，突然想起来看看你的钱是怎么花的了？”

林其水挂了麦之后，走上前来跟唐立风打招呼，顺手接过他递来的酒杯，晃了晃里面深红的液体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，他们两个的交流方式，已经固定成了夹枪带棒的互相嘲讽。

“还行吧，公司的钱，怎么花不是花？倒是有个新项目，确实想问问你的意见…..”

“有话快说，这摊子还没忙完呢，少给我画饼。”

唐立风稍稍欠下身子，故作正经凑到林其水耳边。

“是这样，公司下个项目想做系列互动恋爱游戏，根据客户定制需求，扮演各种世界观设定下的角色。”

“姜无，肯定要参与这个项目。”

“我看，你看他挺顺眼的，要不你开个友情价，我聘请你来，跟他一对一测试剧情，怎么样？”

“让他，当你的理想情人。”

说着，唐立风身子往前探，端起酒杯向前浅浅倾倒，液体摇晃，两人的杯子碰在一起。

“铛——”

这一声响起，林其水像被拽住后脖领一般，猛地回到那晚和姜无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场景。微醺，和随之而来的两人亲昵旖旎的梦境，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迷惘。

她恍惚的点在于，那禁忌的心思竟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，而迷惘的点在于，自己竟不知道，那心思究竟是不是真实的。

唐立风洞悉到她泛红的耳尖，心里暗定下大功告成的结论。

恰逢这时，整点到。

咯斯弄拉钟楼厚重的钟声响起，她才从恍惚之间猛地回过神来。

林其水有火无处发，眼神百转千回，平复下来，极克制地开口：“小唐总，现在不是开这些玩笑的时候。”

“你既然这么闲……就赶紧去收道上消息，别逼我骂人。”

唐立风脸上的坏笑还来不及隐去，他定定地观察了林其水一会儿，终于松了一口气，又恢复之前的无赖，无视这一波预料之中的攻击。

“别动怒啊，林大导演。”

或许是看到林其水要正经发作了，他清了清嗓子，换上一副稍微正经点的语气。

“好吧好吧，消息我还在收。早些时候，找了一个和古斯打过交道的老朋友。据他说，古斯这人基本上密不透风。上一次帮派内战的时候，他的军械都是找人自己做的，夸不夸张？”

“说真的，我们恐怕无从挖起，只能等了。”

林其水听完，沉默地思索一会，准备重新把古斯的所有资料拉出来，仔仔细细回看一遍。

以防不测。

另一头，差点被唐立风稀里糊涂卖了的姜无，呆在漆黑的小房间里，独自承受着比其他人更加漫长的黑夜。

每当这个时候，寂静的夜晚来临，他就会平躺下来，把一天中所经历的事件和决策进行复盘归档，优化出一套更加先进的处理模式。

当然，他的模式也允许特例存在，极端情况和突发事件，有自己单独的运行脚本和历史记录。

紧接着，姜无就打开身体最深处那个加密的区域，一遍遍地翻看和林其水在一起的画面，直到身体极度困倦。

那天，他听到兽爷说起过，那个关于他搭档的梦。

其他人也有过不同的梦：有时候在郊外的废弃学校，有时候在颠倒变幻的房子里，有时候在云层中央。

在梦里，似乎不存在时间与空间的概念，也不存在能量的转化和消亡。

更不论物种和国度。

姜无充满期待地闭上眼睛。

他当然不会做梦，此刻却觉得十分向往那个未曾去过的概念世界。

如果在梦里的话，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天然地存在于这个星球上？

是不是所有发生的“怪事”都是理所应当？

所有的“故障”都会被当做“正常”？

他捏紧自己的心口。

如果这样，他是不是也可以拥有哪怕片刻的未来？

如果这样的话，是不是……

是不是就可以，一直和林其水在一起呢？

是这样吗，他不知道。

谁也不知道。

一觉醒来，系统时区凌晨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