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其水把中午装包子的纸袋扔进垃圾桶,起身伸了个懒腰,拍拍手,让几人都收拾收拾回家,改日再议。
趁大家稀稀拉拉走出会议间的这个空挡,她坐下向后靠仰,把椅子转过去,凝视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格子间出神。
右手食指有节奏地在椅子的扶手上敲打。
张美兜子跟众人说说笑笑走到门口,漫不经心地把门关上,又踱步绕回林其水身边。
她看着沉思的林其水,一股说不出的心疼涌上心头。
对面,就是她们刚毕业的时候工作的地方。
那时候,几个人挤在一个小会议间里,从繁忙的工作中一抬头,连对面人身上毛衣结起的小球和桌面上咬断的指甲都能看见。
以前,她们那位猜不透的上司,陆离,也总喜欢端一杯浓茶站在窗边,一手撑在窗台上,用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窗台上的大理石,等着她们一个个走过去跟他汇报,三言两语就让大家重做一版方案。
那些虽然什么都不懂,却也轻松愉快的时光啊。
在张美兜子眼中,林其水的面容,和她印象中的陆离渐渐重合了。
这两人一思考就要用手指敲击东西的习惯,更是如出一辙地相似。
她也不知道,林其水是走过了多少孤独的路,才从一个找不到联络人,会把着急写在脸上的愣头青,变成了现在这副心思缜密、运筹帷幄的模样。
“其水。”
“嗯?”
张美兜子走向前,把手搭在林其水肩头上,温柔地捏了捏。
“你实话跟我说,为什么那天在电视节消失了很久,还突然接了T.I这个项目......是不是陆离失踪之前,和你聊过什么。”
“呼......没有。”
“只是这个项目足够大,回报也够多。”
说实话,林其水刚看到张美兜子正色的表情,还真是有些心慌。
不过幸好,她的猜测,完全没有往真正危险的方向去。
“我知道……这几年以来,你做项目不计成本、不计题材,但唯一的要求就是全球播出,让世界上所有人都能看到。”
“但是,但是他还是没回来——他没出现。你不可以让一个失踪的人影响你的选择。这次的项目,我可以全情投入地帮你,但唯一的条件,就是你真心地想要做。怎么样,能答应我么?”
“别光笑,你说话呀。”
上一次,林其水听到这句话,还是她和陆离去参加一个片单发布会。
那时候,林其水身边的那个人,总是会笑嘻嘻地给她介绍,场子里几个重点人物的特点和习惯。
然后十分欠扁地说:“呐,今天你的KPI呢,就是把这些老板们的联系方式都搞到,以能看到生活动态为准。完不成的话,这个月别想休假了。”
依那时候林其水的炮仗性格,自然是睁大眼睛愤愤地回怼:“有你这么当领导的吗!我干这些,你干嘛去?”
“别光笑,你说话呀。”
陆离被怼习惯了,也不生气,只是耸耸肩说:“我老人家了,聊不动了,上外边吹吹风去。”说罢背对着林其水招手离开,留下她一个人端着酒杯风中凌乱。
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她跟着陆离学会了在暗处察人,什么时候人是真高兴,什么时候是表面和气;什么话题是哪位的禁忌,又是哪位的兴趣;这家看着离不开那家,但转身就可以另投所好。
林其水一直以为,陆离把这事儿甩给她,是因为他那艺术家心性,不愿与这些人斡旋,那就帮他四面八方拢着人好了。
直到发布会结束,林其水在陆离车上,偶然发现那些老板们,都聒噪地呆在他列表的一个火锅群里面。
那是什么关系能吃火锅啊!是一圈人都得被辣得满头大汗颜面全无呼哧带喘的火锅局啊!
她觉得自己俨然是好心错付跳梁小丑,于是使出了一计绝招——垮起个小狗批脸。
陆离边开车,边瞟了一眼这个炮仗后辈,又看了看空气屏,清清嗓子解释道:“怎的,你这啥表情啊,我不是想着给你多叠点buff吗?咱们这行呢,人搭人少一半,资源拿到手了就是你的,明白吗?”
“万一我哪天没了,你还不得继承我的遗志,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儿?”
他语气故作轻松,不以为意,眼神也飘到窗外,打量着倒车的距离。
“到时候我在黄泉路上堵车,说不定还能看到你发的花絮呢......”
林其水本来还在撅着嘴生气,听到“没了”这个词之后,神色却忽然凝重,逐渐当真。
而陆离刚把视线收回来,眼看小姑娘开始失落,便又诡计得逞地扬起一侧嘴角,继续嘚吧嘚。
“再说了,我也没说我缺呀,你自个儿理解错了。我看你全场跑挺乐呵的,就多培养培养,是吧。”
“呵,那感谢您的培养呗。是我凭空揣测咯,是我小人之心咯。”林其水边说边翻了个白眼,摇头晃脑一副无赖样子。
“咳咳……你这倒霉孩子,怎么说话呢?再阴阳怪气的,我可不送你进小区了。”
林其水手起键落,不情不愿地把安全带缩紧,在后视镜里没好气地瞪着对方宠溺的眉宇。
“哎呀,走啦!”
那时候,连墙面上的爬山虎都听得见两人的笑声。
再后来,陆离就凭空消失了。
林其水满城风雨地找他,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他消失的原因。
她只能把他留在办公室的所有私人物品,全都打包放进盒子,带回家、封存在书房里。
“呼”一声,林其水破功叹气,像是从什么角色扮演中回到现实,苦笑溢出嘴角,嘲讽萦绕空气。
“嗯,当然了,我答应你。”
林其水没对张美兜子撒谎。
全然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择吗,她真的很想这样。
只是,她或许还没有获得那个能力,那个掌控命运和生活的能力。
二十多年前的真相、三年前不辞而别的故人......
她至今为止的人生,总是一再失却的旅程。
连自己都说不清,对那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回来的东西,到底有几分是真心,又有几分是执念和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