煌木只是坐在岸边,手中摩挲着鹅卵石,目不转睛地盯着我,倒叫我脸如红柿,只敢背对着他低垂着头。
半晌,待我悄悄回头一看——煌木已就地生了篝火,只等我消解了浑身燥热,便可以烤干衣衫。
我望着他青色的背影,心中暗想:他并不冷漠无情,甚至是个有些体贴的人,就像小初原本的模样。
又或者,是我这些天孜孜不倦为他讲述过往,他想起了共同旅行的细枝末节?
尾巴在青莲瓶中沉睡。我与煌木坐在篝火旁默不作声,绿影沙沙拂动,水声潺潺作响。
深林静谧,风都要比山下寒凉不少。
“今日休息,明早我们去蛇神山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又可以见到焉耆、玄洛君,还有小呜呜、胖嘟嘟?”
煌木轻轻点头道:“嗯,之前匆匆一见,想必没空好好叙旧。”
我主动往煌木身边挪了挪,手试探着放在他膝盖上:“焉耆曾是你的战友,我却任它成家生子、不再参与战事,你不会责怪我吧。”
“……那日清晨,焉耆带妻子以及一双儿女来见我,我便告诉它,眼下不需它们助战,安心回家即可。”煌木盯着火苗,幽幽道,“曳石兽数量极少,且性情执拗,认了主便世代相随。从前是我将其命运绑在了征战之中……”
我轻轻将手覆在煌木手背上,歪着头看进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:“焉耆从未有过怨言。和小月羽一样,一直在等你回来。而且焉耆现在有了自己的家,生活简单幸福,你不必自责。”
“嗯。”煌木的声音很轻,“余下诸事,皆交于我。”
“是我们。我既选择和你走,就不会任你独自扛起这么沉重的责任。”
煌木一怔,匆匆别开脸,却并没有将手抽走:“走吧,找一处避雨的地方。今夜会下暴雨。”
这夜,暴雨如注。
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嘶吼。
风裹着雨,雨挟着风,将玉山深处的草木吹得东倒西歪,折断的枝叶在空中翻滚,又被狠狠拍进泥泞里。
远处的山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,像一头巨大的、正在喘息的野兽。
偶尔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照亮它嶙峋的脊背,随即又被更浓的黑暗吞没。
我们躲在玉山深处一处废弃的草棚里。说是草棚,其实只剩半面墙还撑着,茅草顶被风吹走了大半,漏下来的雨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。
勉强有一小片干燥的地方可以睡觉。
我缩在角落,抱着温热的尾巴,望着外面呼啸的风雨,直到深夜都无法合眼。
煌木耐心地等着我先睡,漏进来的雨水一滴滴砸在他的肩上、脸侧。
我犹豫了许久,才缓缓探手过去,轻轻擦去他额角的雨水,又斟酌了片刻,小声问:“要不要挨近一些?淋雨的话……会着凉。出门在外时,旅伴都会选择贴近一些——这是常识。”
我甚至忐忑不安地想,如果煌木拒绝我,我便扭过头去蒙着头自己睡,免得面对面尴尬。
煌木好似轻叹了一声,声音平淡如常:“我只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。毕竟你体内储存着海量仙力,经不起任何意外。”
我有些不服气地贴过去,昂着头道:“是吗?那我建议,为了进一步保护我,你该抱着我。免得一会儿打雷,我本能地一逃,摔个骨折给你瞧瞧。”
经过缜密思考,煌木选择了妥协。
当然,他没主动——只是在我钻进他怀里时,没有推开我。
我贴着煌木的心跳声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。
熟悉的心跳,暗示着他们都在。
手轻轻搭在我腰上,煌木的声音逐渐含糊:“照夜,尾巴每次交付自己时,会同时携带舒岸的力量离开。也就意味着,你的晶盾会逐渐丧失自主性,硬度亦会不断下降。所以并非说笑——从此刻开始,你需要保护。我会尽责,你也要注意。”
我此刻开心得快要起飞,哪还有心思琢磨煌木话里的深意。
我紧紧抱住这温热的身躯,愉快地闭上眼睛: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前往蛇神山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:书到用时方恨少。如何套路回避型的他,这门技术我所学不多,绞尽脑汁也总结不出个一二三来。
按道理说,我已取得阶段性胜利——成功与眼前这个人有了接触、亲吻、拥抱的巨大进展。
可偏偏做完这些,我们又像黏不紧的对联和墙:天一亮、风一吹,对联“啪”一声再次耷拉下来,摇摇欲坠。
正在发牢骚的尾巴只知道自己一睁眼,便发现被煌木和我夹在中间,顿时觉得自己错过了某些他必须亲自参与的大场面。
他喋喋不休地指责煌木是个两面派,趁其不备擅作主张,又别扭地念叨:主动点能怎样?抱都抱上了,后面便是“吃干抹净”简简单单四个字,愣是不会实践,错失良机!
煌木则在分享自己修补时空裂隙的计划,并嘱咐尾巴别这么多废话,专心收束仙力才是正事。
所谓“二人一尾、各怀心思”,也不过如此了。
蛇神山位于玄洛城东,近琉璃渡。
眼下虽于蛇神山巅设立了石钉,但气候还未显现出明显的变化,只是山下的风略微大了一些。
蛇神镇不大,从东头走到西头,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可这巴掌大的地方,处处都是蛇的影子。
街边的摊贩一字排开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蛇牙穿成项链,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;蛇皮鞣制成腰带、钱袋,摸上去滑溜溜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特香气;还有那些小琉璃瓶里装着的蛇毒,黄澄澄的,像融化的琥珀,摊主拍着胸脯说“一滴能毒死一头牛”。
孩子们围在卖玩具的摊前,木雕的蛇、竹编的蛇、泥塑的蛇,有的盘成一团,有的昂首吐信,涂着花花绿绿的颜料,看着倒有几分滑稽。
“我的天,没想到那条小黑蛇这么有派头。”尾巴看到这一幕后,连连赞叹,“她还真是身份斐然的蛇小姐!”
我尴尬一笑:“这么一看,咱们的焉耆当年……还真是高攀了。”
煌木一路买了不少东西,吃穿用玩样样都有,并解释道:“上门做客,岂有空手的道理?”
尾巴怒道:“人情世故上你倒是开窍了,情爱上你也赶紧开窍呀!”
我见煌木付钱大手大脚,疑惑问道:“你哪儿来这么多钱?”
“从宏音钱庄支,想要多少都有。”煌木买了蛇形米糕后递给我,答得坦然:“尝尝,难得不是红销米。”
我一边吃米糕,一边追问:“我怎不知道宏音有钱庄?说来宏音从不主动给我钱花,竟放任你随意支取!”
“宏音怕你有钱花就不需要他了。”煌木咬了一口米糕,递给尾巴,“你也尝尝。”
尾巴气得大吼大叫:“可恶,我又没嘴巴!你故意找茬是吧!”
煌木隐隐一笑,抬脚往镇子中央那蛇神庙走去:“哦,你没嘴啊,那为何如此聒噪?”
镇子中央,便是蛇神庙了。
说是庙,其实不过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落,比寻常百姓家的宅院也大不了多少。庙里不拜菩萨,不拜贤君,只拜蛇神。神龛上供着的是一尊黑石雕成的巨蛇,盘成三匝,头颅高昂,嘴里衔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,也不知是什么材质,在幽暗的庙堂里隐隐发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