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见月终神情郑重,直起身来问道:“总觉得你们都怪怪的,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没告诉我?”
月终摇头轻叹一声,望向那一头神色同样肃然复杂的宏音。
半晌,宏音缓步走近,坐在我身边,近乎怜爱地摸摸我的头发,柔声道:“决定好随太初仙尊走了么?”
“嗯。小青、钩星都在,我自然要一起去。而且……”我顿了顿,轻声道,“我跟着一起还能想想应对末日的办法。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应战了,对吧。”
宏音始终拧着眉头,语气里没有讥诮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在跟孩子讲道理的和煦:“照夜,我一向不赞同‘力量越大,责任越大’的说法。这话听着漂亮,可我总觉得它压垮的人比它撑起的人多。”
我怔了怔,抬头看向宏音。
“尤其灭顶之灾面前,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。用‘责任’二字去绑架‘牺牲’,太过无耻。”
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看向煌木。难得的是,他竟有些紧张,正密切关注着我们这一方,手指微微攥着。
宏音继续说着,语气像是心疼,又像是无奈:“太初僊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个人扛着膣藟之灾,分裂、死亡、记忆磨损,无人知晓,无人陪伴,踽踽独行。我敬佩他,打心底里敬佩,可我不苟同。他本可以不这样,他选择扛,那是他的伟大。可若有人告诉他‘你必须扛,因为你有力量’——那便是不公平了。天大的不公平。”说到这里,宏音微微叹气,捏着我的肩,语气轻柔得如这夜色,“尤其对于你,照夜。我们有私心,不希望你离开。但选择权在你。”
我忽然意识到,这段时间我藏在灵璧城这绝对安全的地方,有结界保护,并不知道外界究竟如何。
裂隙之灾、月下封禁是面上看到的灾难,隐藏在这之下的,也许是更深的绝望与恐惧。
宏音从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人。他恰恰是他嘴里“能力越大责任越大”的践行者,可他却不愿我再去面对更多的危险——
哪怕这一路走来,我面对的已足够多。
从前宏音放任我离开,是因为知道还有明天,还能团聚。
可如果末日无法避免,明日不可期待呢?
最好的选择,难道不是留下来,过一段安稳平静的日子么。
尾巴察觉到气氛不对,怯怯地探出半个身子想要近前,却被煌木轻轻握住。
他们就那样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,却像隔着一道天堑。
“照夜。”月终扭过我的头,直直盯着我,一字一顿道,“做重大选择时,一定要摒除情爱。也一定记住,别千方百计说服自己、哄骗自己。”
宏音侧过身,将那道青色的身影挡在身后,语气依旧平静:“月终的意思是该算计得失时,要冷静自私一点。不必担心被苛责,不必有任何愧疚。”
我左手握着月终的手,右手握着宏音的手,郑重道:“不是因为情爱。我和小青很早就约定好了——要去行我们认为正确的事,不计得失。”
宏音与月终相视一眼,皆微微叹气,异口同声道:“固执的笨蛋。”
“好吧,其实追根究底是因为我要和小青在一起,哪怕他现在只剩下无法表达自我的一缕意识。”我站起身,笑道,“我们一定会找到解决这场大危机的办法。到时候,我们会一起回家,一起赏月、喝酒!”
宏音无奈地扶额,轻轻抱住我,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,轻声道:“那么,我们等你回家。”
我随即奔向煌木——奔向舒岸,奔向钩星,奔向小青,奔向尾巴,奔向小初——
我扑进他们的怀里,紧紧搂住他们,像握住早已倾泻在我生命里的一束暖光。
“啊啊啊,快抱住照夜,你这个呆瓜笨蛋木头!”尾巴急得乱蹦,光粒喷了煌木一脸,“不然照夜会、会走的!”
微微有些紧绷的男人缓缓抬起手臂,轻轻环住了我,气息温热:“你很勇敢,照夜。”
“妈呀,你半天憋出‘勇敢’两个字?”尾巴气得贴在我脑门上给了煌木一拳,“简直是天下第一呆瓜!”
我仰起脸,笑道:“呆瓜配笨蛋,挺好的。”
煌木匆匆挪开眼,又望向宏音:“余下诸事交托于你。再见。”
宏音只微微颔首,赶忙背过身去,不敢再看我们一眼。
月终只是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撑住他伟岸却颤抖的身躯,泪光盈盈。
我不明白大家为何如此伤感,也许是头一回对未来感到悲伤无望吧。
可不知为何,我心里仍有一束光。
次日清晨,我、煌木以及熟睡中的尾巴准备离开。
可不知原途从哪里得了消息,早早带着三个弟弟赶来竹山,哭天抢地,抱着煌木的腿不肯松手。
“有完没完?说了多少遍我不是魔皇。”煌木不耐烦道,“再这样我不客气了。”
原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眼圈又红又肿:“魔皇陛下,魔界不能没有您!”
连峻一脸倦色,见哥哥们如此失态,无奈道:“严格来说,这位确实不是魔皇陛下了。”
泉礼气得跳脚:“闭嘴老六!不一起哭就算了,还泼冷水!”
执墨一边抹泪,一边拉架:“别吵,这可是先生的旧居,雅致清幽,怎得能喧哗吵闹……”
连峻翻了个白眼,叹息道:“要么依赖魔皇,要么敬仰仙帝,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
这下好了,实诚人连峻一言惊醒众人,反遭围攻,四兄弟就这么打了起来。
煌木拽拽我衣袖,低声道:“你看什么热闹?走了。”
可惜青石沟四兄弟都是演技派。
见我要走,原途立刻抱住我的腰,哭喊道:“缔命大人,您也要舍弃魔界了么?!”
泉礼顺势道出了他们的小心思:“只要缔命大人回了魔界,不愁魔皇陛下不回去!”
“诶,原来打得这个算盘么?不愧是大哥二哥!”执墨抹抹眼泪,又凑过来问,“话说我回家时,能带先生的一件遗物走么?”
连峻肩膀一塌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叹息道:“三哥四哥若是知道你们如此丢脸,家都不想回了。八妹和妹夫就是前车之鉴。”
原途气得横眉竖眼,骂道:“好意思说?生了那么多胖小子吃垮青石沟就算了,怎不生个女娃出来?!还有你老六,叫你赶紧成亲生娃你当耳旁风,天天守着死人沟的妖兽们作甚?!”
我不顾场合捧腹大笑。末了将原途扶起身,回屋找小圆要了纸笔,趁那四兄弟开始互相推卸“生不出女娃”的重大责任时,提笔写下一封敕令,交给煌木,请他落下近乎永恒的烙印,以见证这段历史。
煌木认真读完敕令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像是想起了我当年被他评了个“末三等”的大作。
末了,他认真将仙力注入眼前这张普通的纸张之上。
从今往后,这本会朽坏的纸张,拥有了永恒的生命。
以见证魔界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