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任掌门,便是正被牧狸和未生合力救治的碎蝶。
石芒负责将此事报给正阳仙人。如此,竹山派开宗立派便有了明面上的理由,绛霞再来找麻烦,便没了借口。
至于略栉,早就跑回家禀报自己的师父去了——号称战力顶尖的上仙,竟输得如此不堪。
最后大堂里只剩下了月下晦和执墨。
今日对执墨冲击最大的事,是他终于发现柑洱先生便是渊寂。他如遭雷击,甚至忘了听从大哥吩咐去抱煌木大腿纠缠。
月下晦则向我透露了自己的最新进展:他和李拂晓已有了实质性进展。
尾巴探出身子,感叹道:“我的天,这家伙还真是果断!”
我却有些无语,冲月下晦摆摆手:“没人想知道你如何神勇无双。没事儿回去吧,我这里不招待午饭。”
月下晦哈哈大笑一声,忽然整衣肃容,退后三步,拱手深深一揖,声如洪钟:“无名方大侠,仗剑而行,不慕荣利;救民于水火,解厄于倒悬。此番义举,人界铭心。纵使姓名不传于竹帛,然功业自在人心;纵使身世隐于草莽,然风骨长昭日月。他日史笔如铁,必有樵夫野老,口耳相传——某年某月,有侠者无名,拯万民于既颓,扶大厦之将倾。此恩此德,月下晦代天下苍生,拜谢!”
说着月下晦深深地弯下腰去,“你和你的尾巴,多保重。”
我和尾巴同时愣住了,手足无措间,脸已红透。
“突然这么郑重,我有点不习惯!”我抓耳挠腮道,“等你开国,重返月下,请我喝杯酒便是。”
月下晦闻言忽然怔住,良久才迅速转过脸去,低声道:“珍重!”
这是我与月下晦的最后一面。
这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那突如其来的伤感来自何处,直到后来我明白了,才恍然若失。
我大概没有机会再喝那杯人界新君的开国酒了。
喧闹的竹山彻底安静下来。
床边,月终一一向碎蝶叮嘱着管理事宜,虽然后者懵懵懂懂,压根没听进去——她心里想着的大概是,今晚终于可以埋头在渊寂的旧衣衫里,好好睡一觉了。
“钱已备妥,去焦桐馆支取。”月终最后对未生道,“筛选门徒细心点,这档口怕放进些别有用心的进来搅局。”
未生颔首应下:“话说……我们是不是不必回南极了?”
牧狸掩嘴一笑:“无悔大人怕是要气得跳脚了。”
月终轻笑,盯了一眼牧狸的小腹,淡淡道:“安心养胎,注意休息。钱能解决的事,就不必事事躬亲。”
我大吃一惊,赶忙拉住牧狸问:“你有身孕了?”
未生有些尴尬,解释道:“已有三月。已被鲛人族单方面宣布为鲛人族之后了。”
月终摇摇头,笑道:“无悔向盛放学得这招好——自己人不够,就吸纳外族。好在澜歌树发了芽,鲛人一族一切都在向好。”
我抱住牧狸,热泪盈眶:“太好了。云开雾霁,终得晴天。”
牧狸摸摸我的后脑勺,笑道:“是呢,照夜。听说你不日便要出远门,要早点回来哦。”
我望着牧狸、未生,以及碎蝶,郑重地点点头:“一定!”
我在灵璧城要做的、能做的事,基本已结束了。
月终约我和煌木、尾巴明晚赏月,尝尝今年新酿的桃子酒。
我自然要去,却总要问问煌木的意思——毕竟我还不能帮他做决定。
这天夜里,我和尾巴在竹林里散步,循着白竹的光走到竹山深处,恰见煌木坐在瀑流下打坐。
今日碎蝶和绛霞一场大战,耽误了他日常修行——一板一眼的人,临睡前也必须把空缺的课业补回来。
“尾巴,青莲之海里还剩多少尾巴?”
“你想有一万个,便有一万个;你想有一个,便只有一个。”尾巴贴贴我的嘴唇,声音平淡,“取决于你的选择,照夜。”
我与尾巴共存太久了,久到我瞬间明白他话里的弦外之音——他在等我选择,选择是否将自己交给眼前这个男人。
我坐在池塘边,怔怔望着心无旁骛的煌木,很难移开眼神。
这一刻我在想穆青,想钩星,想那个与我共同旅行了五十年、无话不说的小初。
继而,我又想起了小萍村、沧栗楼、青莲山、映山都,想起了记忆之海中静止的世界。
我从未想过,原先那个只想依偎在小青和阿爹身边的小女孩,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。
我也曾幻想过,自己该是什么隐世大能流落凡间的血脉,身上藏着惊天秘密,只待一朝觉醒;
或修炼的是三界失传的无上仙法,举手投足间,山河变色,星辰倒转;
或会铸出一柄前无古人的绝世法器,锋芒所向,万妖辟易;
又或终将救三界于倾覆,挽苍生于倒悬,天地同寿,日月齐光。
我也曾幻想过自己是话本里那个无所不能的主角,是天命所归的传说,是所有人仰望的光。
可是呀,我不过是个刚出生就被扔在路边的弃婴。
我没有倾城的容貌,没有过人的天赋,我胆小、怕疼、爱哭,会为了区区利衡币和人吵架,会在深夜里蜷成一团,做一场试仙大考冠绝三界的大梦。
所以,我心里可以有五零五世界,有三界,也可以——只有眼前这个人。
回过神时,我已蹚过水面,来到煌木身边。
水没过小腿,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,裙摆湿透了,贴在身上,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。
我抬起湿漉漉的眼眸,静静打量着眼前被竹光映得发亮的脸。
他睫毛上挂着水珠,竹影在眉心晃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慢慢融化。
“小青在么?”
“……在。已拼合。”
“钩星在么?”
“……在。已拼合。”
“按常理来说,你混淆了他们的记忆,你不仅仅是煌木,而是小初,对吧。”我盯着男人,心绪如奔涌的瀑流般震荡。
“……记忆确实混淆了,但我是煌木,我不是散落在你量海里的太初僊。哪怕我拼合了尾巴、舒岸,也依旧不是。”
煌木站起身,微微俯视我,拧着眉关,脸上没什么可供人揣摩的神情:“你该严格区分真正的我,与你认识的我——就像严格区分何为梦,何为真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