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碎蝶絮絮叨叨地讲着往事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渊寂当初收留她,未必是出于怜悯,也许只是对她的幻术有些许兴趣。
话到嘴边,我又咽了回去,拍拍碎蝶的肩,笑道:“至少师父专程为你去了趟悬歌城。至少那个时候,他想你活着。”
碎蝶羞赧地垂下头,灰蒙蒙的眼眸里浮起一丝笑意:“也许他已原谅了我的僭越。对我而言,足矣。”
一场不必戳破的幻梦,就停留在此刻也好。
毕竟人活一世,糊涂最难得。
竹山,夏,晴。
宾客来了五拨人。石芒、略栉、月终、月下晦、执墨及其随从,乌泱泱三四十口,小圆和安宁光是准备茶水,腿都快跑断了。
一大早我便被煌木叫醒。龙鱼停泊在竹山正上方,是最佳的观战位。
白竹绿叶被晒得发烫,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座山掀翻。
瀑布砸进深潭的水雾被热浪压住,闷在洼地里,蒸得人喘不上气。
从高处望去,碎蝶蹲在她常蹲的那块青石上,临水自照。
杜鸦的灰羽翘起来戳着脖子,她漫不经心地捋着,像在摘一根扎进手指的刺。
“你们说,碎蝶能赢吗?”
尾巴打个哈欠,拍拍我的脑门:“你夸海口、下战书的时候怎没这顾虑?”
煌木盘腿坐着,透过龙鱼透明的腹腔将整座竹山尽收眼底,语气笃定:“能赢。观战便是。”
我沉沉一叹,还没来得及发牢骚,下方竹林里已有了异动!
——确切地说,竹林深处忽然炸开三道霞光。
锁链爆射开场——像三条被激怒的毒蛇,瞬间绞断了三根白竹。
竹屑还在半空飞溅,绛霞人已站在碎蝶面前十步之外。
我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紧紧挽住煌木的胳膊。
绛霞确实只有两个特点:美、强。眉眼冷得像淬过冰,唇线硬得像刀刻,一身霞色衣袍在白竹林里艳得像滴进清水里的朱砂。
但此刻我没有心思欣赏她的美——她身后悬浮着千百道锁链,如同开屏的孔雀尾羽,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,像择人而噬的蛇信。
遭遇即开战!
绛霞的锁链带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发起袭击。
千百道霞光同时炸开,眩光填满了整片竹林,锁链的尖啸压过了瀑布的轰鸣,从四面八方朝碎蝶绞杀而来!
然而碎蝶只是闭着眼坐在青石上,仰着头,半边羽毛轻轻颤动,像是在感受锁链震颤空气传来的波纹。
第一波锁链很快绞上了碎蝶身后的白竹。
竹干炸裂,碎屑纷飞,气浪把碎蝶从青石上掀翻,她脸朝下摔进竹叶堆里,没了动静。
我瞪大眼睛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:“这算什么特训?!”
尾巴绷直了光躯,也跟着吼道:“太不靠谱了吧!榆木脑袋?!”
煌木只是端坐着,语气淡如清风:“镇定,又不是你二位上战场。”
就在我以为败局已定时,碎蝶从竹叶里爬了起来。
她吐掉嘴里的泥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根被绞成麻花的白竹便向竹林深处跑去。
她贴着竹林最密的地方钻,每一次落脚都选在三根以上的竹干之间。
锁链追上来,她往左一矮身,锁链绞断左边的竹子;往右一偏头,锁链绞断右边的;往前一扑,锁链绞断身后的。
“白竹反光太强了。”煌木抬了抬下巴,难得主动解释道,“一整片白竹林在夏日就是一面巨大无比的反光板。绛霞的锁链再绚烂,扔进这片白光里,也不过是往白墙上泼彩墨。只要察觉到了锁链的波动,躲开便是。好在竹山地势复杂,要避开也不算太难。”
我恍然大悟。
原来如此——放在平时,从头训练灵敏度,十年未必能成。
偏偏碎蝶缝合了杜鸦的翅膀,那些绒毛异常敏感,反倒成了她感知攻击的优势。
怪不得那锁链追得紧迫,却每一次都差之毫厘。
但碎蝶要的不只是躲。她忽然停在一丛白竹后面,抖了抖翅膀。杜鸦的灰羽簌簌颤动,从羽根处落下一层极细的粉末——幻鳞粉,阳光下亮晶晶的,一如往昔。
粉末落地的瞬间,竹林里出现了成倍数量的锁链。
每一根都和真的一样绚烂,一样尖啸,一样以刁钻的角度朝绛霞反射回去。
绛霞的锁链停了一瞬。千百道真实锁链与千百道幻影锁链交错纠缠,她甚至分不清该操纵哪些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尾巴叹道,“反向逼迫绛霞使用更多仙力来分辨哪条锁链来自自己。既耗费了对方的仙力,又拖延了时间,还让对方的绝招成了摆设。”
“嗯。”煌木点头,“仙法体术技不如人,就要有足够的耐心熬。熬到转机出现,熬到对方自曝弱点。”
绛霞果然开始焦躁。她的锁链不再精准追击,而是大范围横扫,试图用蛮力驱散那些幻影。
可幻影打不散,反而越打越多——每一条真实锁链扫过竹林,都会激起更多的粉尘,幻影便成倍增生。
只一瞬的破绽。碎蝶从网眼里钻了出去!
接下来的时间,碎蝶要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逃。
杜鸦的翅膀是为长途迁徙生,不是为空中格斗生。
短距离爆发不如绛霞的锁链牵引快,但论熬,杜鸦能连飞三天三夜不落地。
碎蝶在竹林间扑腾——绛霞追上来她就拉升,绛霞变向她就往瀑布方向扎,绛霞的掌刃劈过来她就把杜鸦那半边身子顶上去。
灰羽炸开。缝线崩断。暗色的血从接合处渗出来,顺着羽毛往下滴。
疼。但疼不死。
我亲眼看见绛霞的掌刃第三次劈中碎蝶的右肩。
碎蝶整个人被拍飞出去,撞断了两根白竹,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。
她的右翅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叠着,缝线从肩胛一直崩到肘尖,翻开的皮肉下露出暗红色的筋膜。
她趴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沫,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。
绛霞没有给碎蝶喘息的机会。锁链像暴雨般砸下来,碎蝶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旁边一滚——锁链擦着她的脊背砸进泥土,溅起的碎石打得她满脸是血。
碎蝶再次爬起来了。一瘸一拐,左腿明显使不上力,翅膀拖在地上,像一件被撕烂的披风。
但她没有停,咬着牙,一步一趔趄地往竹林更深处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