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顿时愣住了,慢慢想起那日离开月下州、被龙鱼接走时的情景——我躺在这大鱼背上,哭到浑身抽搐,哭到昏沉睡去。
眼泪是难过的最佳证明,我无法反驳,也无从否认。
我松开手,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,低声道:“渊寂没死。但他也不能离开那片废墟了。”
“宏音大人也这么说。他说真相不宜公布,便只能……当作姑父死了。”无悔揉着发红的眼睛,声音哽咽,“更可恨的是那些狗东西,已急着拥护新帝了!”
我一愣,困惑地“啊”了一声:“谁?候选人是谁?”
溟牙追那四个小家伙追累了,一屁股坐在我身边,灌了两大口月羽花茶,慢悠悠道:“还能是谁?呼声最高的自然是正阳仙人与无极仙人。”
我捏着拳头,咬牙切齿:“全然不把我笨蛋阿爹放在眼里?他可是仅剩唯一一个鸿珠上仙了!”
无悔吸吸鼻子,音调带着哭腔:“喂,你怎跑题了?不为我姑父多哭两天么?”
“我不管。宏音本就代帝行权,怎还不如另外二人?开什么玩笑!”我气得在溟牙面前踱来踱去,脚步又急又重,“不行,得拿出扶盛放上位的斗志,把宏音扶上去!若仙帝不是他,我照夜立刻马上退出仙籍,谁也别想号令我!我不服!”
溟牙扶额,一脸头疼之态:“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了?且你是魔界缔命,魔皇战死,你依旧是。”
无悔急声插嘴:“喂,有人为我姑父发声吗?!我姑父还没死透呢!喂!”
溟牙往凳子里一瘫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:“妈呀,脑瓜子疼——别吵吵了,消停点,先应付了明日刑审再说!”
这天夜里,我床上被挤得满满当当。
焉耆睡得四仰八叉、肚皮朝天,四肢时不时抽搐一下。
玄洛君盘在我头顶,凉丝丝的身子贴着发旋,倒有几分舒服。
我左手搂着小呜呜,右手揽着胖嘟嘟,还没等睡着,双臂已发麻。
更令我牙根发痒的,是眼下三界的局势。
怎形容呢,就如乱哄哄的早市——菜叶子与鸡毛满天飞。
我把趴在我胸前酣睡的尾巴晃醒,叫他帮我捋捋眼下这团乱麻。
“明天再想呗。”软塌塌的尾巴蹭了蹭我下巴,迷迷糊糊嘟哝着,“大半夜的,我正忙着收束仙力呢。之前战场上离散的仙力可不少,我没闲着——不拿白不拿!”
“我不想动脑子了。宏音还没回来,只能劳驾你。”
“好吧,毕竟你是笨蛋照夜,而我可是聪明尾巴。”尾巴得意洋洋地晃晃柔软的身躯,语调里透着欠揍的骄傲,开始细细剖析眼下的复杂形势。
魔界:魔皇表面战死,实则回归本体。整个魔界群龙无首,哭得震天响。
人界:因备战月下州,银柳与玄洛二城有一半土地被归德军占领。人界大骂仙界趁人之危、卑劣至极。
仙界:仙帝战死,正阳、无极两位仙人及其拥趸早已拉帮结派,为争夺帝位暗中筹谋。
摆在明面上的问题是——月下州还未彻底脱离危机,如何处置仍是头等大事。
至于三百天的倒计时,除了宏音和那个我还没碰着面的青衣人知道外,无人知晓。
我听完尾巴清晰条理的分析,心中被不可名状的难过塞满。
我原以为自己会恐惧钩星、穆青的回归,逃避煌木为主人格的小初从金色胎果里降生——实际上,我现在并无太多情绪。
甚至,并不期待见到那个有着和小初一模一样面孔的青衣人。
想到这里,我苦笑一声。看来即便被煌木厌弃,我也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。
从前许多担心,倒是不必要了。
就像人一旦见过深空浩宇,便不会再被萤火之光深深困扰。
这一刻,我好似理解了何为河,何又为鱼。
直到深夜宏音才回来。他见我瞪着两只眼睛发呆,有些意外,只俯下身子轻轻在我额头落下一吻,顺便也给了尾巴一个:“如何?恢复精神了?又哭了么?眼睛还是肿得这么厉害。”
宏音凝了纯水,轻轻覆盖在我眼皮上。微凉的水意沁入肌肤,眼周那股蛰痛渐渐散了。
“是花粉病,过两天就好。”
“哦。这小树长大了在闹脾气,得让着哄着才行。”宏音将焉耆往床里挤了挤,侧身躺在我身边,罕见地露出一丝疲色,“照夜,明日上午参加刑审,下午便随溟牙来万法殿。”
“……小初……不,煌木会去么?”我心里一跳,“我沉睡这二十天,他来看过我么?”
“没有。他将你送到天翮城,与月羽木吵了一架便回来了。不过明日他会到场,毕竟参与了月下州一役。”宏音沉沉一叹,“太初也许还需要慢慢熟悉那些庞杂的记忆。别急,照夜。”
我笑了笑,搂着尾巴往宏音怀里靠了靠:“我从前也以为自己爱小初的四个侧面,就一定会爱完整的他。可事实上,并不是。这种感觉很奇怪——我不认为钩星、小青死了,可也不觉得现在的煌木共存了他们。所以我不急,也不期待。”
“……照夜,别太懂事。让人心疼。”宏音轻轻环着我,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,“哎,眼下我们也没有太多时间悲春伤秋了。”
“别呀,活一天就得过一天。”我仰着脸笑道,“对了,我梦到咱们一起去接月终。她犹豫再三,还是来了。这次遗憾没见到她,但不要紧,明天我抽空写信给她,请她来灵璧城团聚!”
“哈哈,那可好。记得叮嘱她带些桃子酿来,咱们吃顿团圆饭。”宏音用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,声音渐低,“乖,小汤圆,睡吧。这一战你辛苦了。欢迎——回家。”
地刑司,刑审厅。末日来临前三百天。夏,卯时一刻。
刑审官:风霆。
灵枢断了条腿,修复了二十天才勉强能下床。
此刻她瞪着那双大眼睛,一副准备好接受审问的模样,嘴角甚至还挂着几分看戏的笑意。
胖嘟嘟缩在监护人兼传声筒溟牙怀里,瑟瑟发抖,整条蛇团成一个颤巍巍的球——生怕成为历史上第一条被投入寂灭池的小蛇。
连峻,青石沟老六,死人沟管理员,代替谷阿翁出席。后者因魔皇战死哭病了,卧床不起。
此外便是一条龙鱼,作为证“鱼”出席。
我不禁再次摇头叹息——三界第一奇案,竟如此诡异荒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