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从嘴唇开始。他不喜欢丑陋、像呕吐物一样的同僚。
不知何时,浊雨渐渐小了。
“采集能量,封存之后利用时间裂隙——也就是那些黑洞——传输给母神。”渊寂吃完了保育员二,有些疲惫地席地而坐,望着头顶那被戳漏的洞,“母神号自上次战役之后便进入了修复期。双向传输损耗太大,所以一直以来,都是单向输送。完成了最低采集任务,母神号便不会查询矿区情况。”
“我们的坐标被暴露了么?”
渊寂向我招了招手,脸上浮起一丝淡笑:“小八,过来。”
我跪在渊寂身边,任由他抚摸着我的眼睛:“你是不是快死了?”
“鞭毛白化,本就是衰老的象征。”渊寂垂着眼眸,“母神号已接收到了异常信号,一定会派遣先遣队。还有三百二十二天,照夜。”
“那些洞怎么办?”尾巴微微前伸,紧紧拽着我的辫子。
渊寂仿佛听到了尾巴的声音,又或者,只是在对着我呢喃:“万界门,是时间裂隙的初级使用方式。关闭时间裂隙的方式也是一样——抽离能量供给。至于最大的那一处漏洞,便用些更原始的方法吧。”
头顶处,青色的光仍在奋力将那黑色的异物推出去。
没有时间了,待那意外坠落的飞船反应过来,也许我们便连这三百二十二天都不会再有了。
渊寂缓缓摘下那枝即便死战都不曾凋落的见春花,叹息道:“多美啊,堪称奇迹。月羽木破土而出的壮景,真想再看一次。可惜,这里没有灵木,只有一枝随处可见的见春花。”
小小的见春花,小到握在掌心里几乎看不见。
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,鹅黄的花蕊细如发丝,怯生生地蜷着。
渊寂将那花随意插在脚边的一道裂缝里——不深,不宽,只是大地被撕裂后留下的无数伤口中,最不起眼的那一道。
随即,渊寂双手按在了地上。
无色的风从他掌心涌出。风从裂缝渗进地底,从地底漫向四面八方,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,像血重新流回冰冷的肢体。
大地在微微颤动,在重新苏醒。
那朵见春花开始生长、炸开。
白色的花瓣从花苞里猛地舒展开来,鹅黄的花蕊像被点燃的灯芯,亮起一小团温暖的、毛茸茸的光。
它的根系从花茎底部探出,扎进裂缝,扎进碎石,扎进那些被雷霆烧焦的、已没有生机的土壤。
根系每扎深一寸,地面上便长出新的枝条;枝条上再开出新的花;新的花再扎下新的根——
一变为十,十变为百,百变为千。
白色的花海从渊寂的掌心下向外蔓延。
像潮水,像雪崩,像在大地上铺开一匹没有尽头的白绢。
它们爬过废墟,爬过焦土,爬过那些被雷霆触须犁出的深沟,爬过那些被鲜血浸透的石板。
触碰到那些失去生命力的雷霆触须时,它们缠了上去——细白的藤蔓顺着化为灰色的触须往上攀,一圈又一圈。
那些触须不再是狰狞的伤疤,它们变成了花架,变成了廊柱,变成了这片花海最粗壮的根茎。
花儿在飞。
藤蔓从触须的顶端继续向天空延伸,就那么笔直、倔强地钻进云里,在藤蔓上次第绽放。
在煌木将飞船推进裂缝的那一瞬,最后一根藤蔓触到了裂隙。
那些白色的花在云层的裂缝边缘一朵接一朵绽开,花瓣的边缘渗出极细极淡的光丝。
光丝与光丝交织在一起,将正在合拢的天幕边缘一针一针地缝住。
裂缝合上时,最后一滴浊雨落下来,落在一朵见春花的花瓣上,顺着花瓣的弧度滑下,滴进了土里。
风停云驻。
那些所有不属于黎明的颜色,都在这一刻缓缓褪去。
天亮了。
一束光像是走过了漫长的黑夜,终于抵达了大地上。
那光笔直地落下来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渊寂洁白的翅膀上。
无数见春花在他周围开成了一片海,无边无际,从月下州一直铺展到天边。
风从远处吹来,花海便泛起波浪,白色的浪花被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,推向那尚未彻底到来的黎明。
“三万七千年,你好像从未簪过见春花。”
渊寂闻言,抬眼看我,又瞥向那头正咕涌着回来的千手,以及他脖子上挂着的十身、贴在脑门上的百目,笑道:“照夜,语言的艺术之一,是留白。”
我擦擦眼泪,也笑了:“这次百目立了大功,你该给她升官才是。”
渊寂疲惫地靠坐在那束光下,轻轻嗯了一声:“百目。擢升尔为天使。以后,也要好好写呈报。”
失去了瞳仁的百目浑身一颤,摆动着两条小细腿飞快地蹦到了渊寂怀里:“呜呜!百目一定再接再厉,写更好的呈报给帝君参阅——天下最好的帝君。”
千手咕涌到渊寂身边,在被轻轻拍到最后那一根呆毛时,开心地蹭了蹭他。
“千手,这次表现很好。擢升尔的第七百七十七号触须为——聪明触须。”
“唔唔。天下最好的,帝,帝君!”
龙鱼破开了厚厚的乌云,让更多的光涌了进来。
尾巴轻轻捏着我的耳垂:“照夜,我们该走了。”
我看着背过身去、一言不发的渊寂,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风带着无数见春花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白色的花瓣托住了我的腰、我的背、我的手臂,像无数只温柔的手,将我从废墟里轻轻托了起来,送向高空。
“渊寂——”
我喊他。花海太宽,风太大,我的声音被扯碎在花瓣与光柱之间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大混蛋——面条人——我在叫你——”
那背影仍旧没有回头。
我的眼眶开始发酸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,声音变得又尖又细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
“师父——”
渊寂只是微微侧了侧首。侧脸被晨曦的光镀亮,他的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。
那是一个纯粹、干净、像那朵见春花一样的笑容。
“嗯。听到了,小八。”渊寂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无处不在的风,“期待与你——”
再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