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到嘴边,我又生生吞了下去。眼下别节外生枝为好。
我打定主意,后天去见钩星一面。他提前出关实在蹊跷,说不定他与我一样,也是这荒唐梦里的清醒者呢。
我转过身去,躲避着渊寂那疑惑询问的目光,心中期盼着明日便能梦醒——又或者,后日便能重逢。
雨停了。白日里,一轮骄阳一大清早便高悬于空。
我望着嵊风殿里层层叠叠、随风翻飞的垂纱幔帐,心中怅然:仍旧未醒。
为何美梦也这般难以实现?是渊寂所欲所求太多太杂了么。
“笏影。明日的大会是在万法殿中举行么?”
“帝君有令。这两日娘娘只在嵊风殿中游玩,不得外出。”笏影替我梳好了发髻,淡声道,“今夜魔皇陛下莅临,还请您注意言行举止。卑职告退。”
耐心等笏影走远,我立刻贴着墙根往门口溜。
脚尖还没够着门槛,那些仙军便像盯贼似的,齐刷刷转过脸来——铁甲铿锵,长戟交叉,不声不响地便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。
我急得在廊下打转,心里将渊寂那个老狐狸从头到脚骂了个遍。
无悔倒是真了解他姑父的脾性,哪怕将那其写成个脑子里有情有爱的怪人,也没忘了给他安一副铁石心肠——竟敢软禁我,拦着不让我去见钩星。
我气得头顶冒烟,来回踱步,晶石地面都快被我蹭出坑来。
我与那些面无表情的仙军磨了一整个下午,软话说了,硬话也撂了,嵊风殿的防线却纹丝不动。
一想到钩星人就在听雨阁,我急得几乎要发疯。
傍晚,笏影又来劝,苦口婆心地说着“娘娘三思”。
我嘴里应着,手却悄悄摸到了案上那尊铜烛台——分量不轻,正好。
待笏影转身的那一刹那,我狠狠砸了下去。
笏影闷哼一声,栽倒在地。我手忙脚乱地扒下她的外衫往自己身上套,趁外头换岗的间隙,缩着脖子混出了嵊风殿。
湖心小亭远远现出轮廓时,那抹熟悉的背影正立在暮色里。浅色的衣衫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。
我眼眶一热——数月未见,哪怕只是在这梦里重逢,都够我欢喜上半日了。
“钩星!”我推开上前阻拦的魔界将士,一头撞进那双金色眸子的主人怀里,死死攥住他的衣襟,“钩星,我好想你们!”
男人按住我的肩,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推开。
他垂下眸子看过来,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我熟悉的东西——只有疑惑、疏离,隔着山、隔着水,隔着我无法跨越的沟壑。
“天妃娘娘。”钩星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何事慌张?”
我愣住了,攥着钩星衣袖的手指僵在了原处。
“我不是天妃。”我急急扯住钩星的袖子,“我是你的缔命!你听我说,我被困在梦里了,真正的我还在月下州——”
“天妃娘娘。”原途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,吓得脸色发白,声音都劈了,“魔皇陛下从未封过缔命。您是天妃,身份尊贵,当恪守礼仪才是。”
我攥着钩星的袖子不肯松手。可他看我的眼神,凉得像深冬的河水,一寸一寸地将我往外推。
“照夜。”钩星叫着我的名字,语气平淡,“虽不知你与仙帝发生了何事,仅论你我之间,早已无所牵扯。你为魔界百姓所做的,魔界没齿难忘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我脸上移开,“你是天妃,并非我缔命。望你自重。”
原途忽然浑身一僵,目光越过我的肩头,落在了我身后的某处。他的脸刷地白了,立刻垂手躬身,声音都带着颤:“拜、拜见仙帝。”
钩星拧着眉,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的手指。他向后退了半步,微微欠身,向着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的那道身影行礼:“孤旅途疲惫,今夜宴请不便出席。还请帝君见谅。”
笏影捂着额头的肿包从后面追了上来,急声令左右仙军将我架走。
我被人攥着手臂往外拖,回头时,只见钩星已然转身,身影在夜风里沉沉地垂着,没有回头看我一眼。
而渊寂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我的脸上。那眼神,像是什么蛰伏已久的野兽。没有怒意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极深、极安静、像要把人连骨带血一并吞进去的沉默。
夜。嵊风殿。
笏影难得看出了渊寂极怒,小心翼翼地遣散了众人之后,便悄然退了出去。
令人难耐的沉默像一把阴火无声无息地将人烤干。
那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走近我,投下的阴影如牢笼一般,将我锁在身下。
渊寂用力捏住我的下巴,迫使我抬起头来。他居高临下的目光,像两把利刃。
“从前以为你只放不下青莲。现如今,又念起了魔皇。便这样想当缔命么?”
我已被这无法挣脱的牢笼困到彻底失了理智,再也冷静不了。
我用力甩开渊寂的手,厉声道:“在现实里,我就是缔命!我不是你的天妃!我是你的敌人,是你我之间无法共存、只能活其一的敌人!哪怕你表现出那若有若无的关心、保护、在意,都不过是利用。你需要我这个有毒的污染源,来震慑你无法战胜的敌人!你活了这样久,记录了那么多数据,你却根本不懂什么是爱。不懂,又何必假装?只会令你更加悲哀。不——甚至悲哀,都是外界对你的臆想。他们不知道,你是个从不参与、只会观察、记录、分析的怪物!”
此间积压在我内心的急迫与压抑,如地火一般喷涌而出,漫过了面前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。
而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,低声应了一句:“早些睡,照夜。”随后,便转身离开了嵊风殿。
我被困在这梦中近四个月。这是头一回,渊寂宿在了别处。
这一夜漫长得像是明日永不会到来一般。
冷静下来之后,我开始懊恼自己的冲动。我不知道外界那场尘雨是否已经落下,更不知道是否因为这场荒诞的梦,我们已延误了最佳的反击时机。
万千已牺牲的生命沉沉地压在我心头。若我失败了,该如何面对众人。
忽而,宏音那句叹息又在我耳畔响了起来:
你的故事充满了牺牲、挣扎、失去、恐惧。反倒是这里宁静和平。
可你却不喜欢。
我不能喜欢。因我见证那些牺牲、挣扎、失去、恐惧,从来不是为了遗忘。
罢了。我要去找这梦的构造者无悔,也许从他身上能寻到些突破口。
天还未亮,我便火速起身离开了仙宫,直奔云南门。
因三界利衡大会召开,此处停泊了不少坐骑。我趁守卫不备,顺了一只飞兽,一路向南飞去。
我要翻越大寒瀑,到天翮城去找到无悔!
我惊动了守卫。飞兽奋力振翅,耳畔风声呼啸。
远处虚白的天际,像是尚未落笔的画布。脚下的城镇、森林、河流、瀑布,渐渐变得模糊。
忽然,那飞兽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,哀嚎一声,旋转着从空中坠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