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我开始有些困惑了。
我梦里的宏音,并非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。他的谋略与智慧,与现实中一模一样。
梦,有这种能力么?
读取、复现数据的能力——已超乎我的想象。
我突然意识到,这能力与千手利用触须深入脑中、读取记忆的方式有些类似。
也就是说,这个梦的实施者很有可能是膣藟,也就是那个镇定了百万人类的保育员二。
我犹自沉思时,宏音已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,低声道:“照夜。帝君来了。”
我瞄了一眼门口。仙军阵列,肃穆如塑。
渊寂负手而立,冷锐的目光扫过宏音,最终牢牢钉在了我身上。
一路上,我与渊寂皆未开口。
直至回到嵊风殿,眼见侍女备好了浴池,正服侍渊寂褪下外袍,我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我需要私人空间。仙宫这样大,你重新寻个地方睡觉呗。”
渊寂并不言语。只需一个眼神,他便屏退了所有的仙侍。
空旷的嵊风殿里顿时只余我们二人。
我见渊寂眼含愠怒,立刻绷紧了神经,速速向后退了两步。
水汽氤氲。飘着若有若无的竹香。
“从前你耍小性子、乱吃飞醋,世人皆道你不守规矩、言行轻狂。我却只觉得可爱、纯粹,并不介怀。如今你眼中无我、拒我千里,我只觉得心凉,困惑。”渊寂一步步逼近,语气沉冷如冰,“究竟发生了何事?一夜之间,爱憎颠倒。从前那个照夜,去了哪里?”
冷峻的风从四面八方骤然袭来。
我顿时被惊恐支配了大脑。梦里,渊寂也有无形的鞭毛簇?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挥舞起手臂,想要阻止那些风靠近。
无形的风。
没有柔软的形状,没有无数触点上那密密麻麻的触探与吮咬。
这些风不是活物,没有重量,不似羽翮般可以将我藏在身下。
哪怕只是为了避风保暖,提供一处至少可以供我安睡的宁静之处。
脚下一滑。我失去平衡,左脚绊右脚的隐藏技能猝然发动——扑通一声,跌入水中。
温热的水灌进口鼻,呛得人眼冒金星。
我望着无数水泡向上散溢,混沌之中竟还有闲心去想:到底是哪个狗东西写了这梦的蓝本,竟还挺贴合现实,知道我不识水性。
渊寂的浴池极深,深得不像话。
在现实里,这里是他链接玲珑境、行那些坏事的暗道。
只是在此处,它不过是一座浴池——可以沐浴,兼具凫水之用。
当然,我这旱鸭子用不上。
沉入水中的男人轻轻揽住了我的后脑勺,他的长发在水中散开,在微光里无声地浮动,像是深海深处那些无处扎根的、幽暗的海草。
温热柔软的唇,正贴着我的。
我忽然想起他曾说过,自己习惯从嘴唇开始进食。
这个在五零五世界观察、记录了三万七千年的膣藟,难道便从未发觉,自己的进食习惯过于暧昧了么?
人类通常将嘴唇相贴、舌尖相触的这等勾当,称之为——亲嘴。
又或者,正如那个癫狂嘴臭的保育员二所骂:他的同僚一号,很变态。
破水而出时,我猛烈地咳嗽着。
眼睛蒙了一层水雾,只隐隐约约看见渊寂垂落的发丝上,水珠正一颗一颗地滴下来,在长明珠的辉光里,晶莹剔透。
“你、你别吃我。”我呛着气,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有毒。剧、剧毒。”
渊寂捧住了我的脸,指腹微凉,动作却轻得像在托一片将碎未碎的薄冰。
他没有犹豫,再次俯身,嘴唇轻轻压了下来。那一下不重,却像是赴死之人的决绝,又像是溺水之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时,用力到指尖发白的那种、无声的哀与怨。
水珠从他发梢滴落,砸在我脸颊上,碎成极小的光点。
他的声音低哑,混着水的凉意与唇齿间的温热,一字一字烙进我意识的深处。
“小八有毒。是噬人心魂之毒、是掐人心尖之毒,是一刻不见便思念成烬之毒,是明知会死也甘之如饴之毒。”
仍旧未醒。
我坐在彻地风眼旁,望着那些跃跃欲试、企图挑战风眼灌顶之法的成钧府学生们,心中纷乱如麻。
两个月了。我被困在这梦里,足足两个月了。
仍旧未醒。
疲惫如影随形地困扰着我。虽说我每日睡觉的时辰已足够多,却依旧觉得累。
做梦对人类而言,亦是一项会产生疲惫的活动。
我曾梦到自己成了胎果搬运工,在梦里累得手酸腿乏,醒来也没好到哪儿去。
当然,钩星左右折腾我,才是主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