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处风在呼啸,却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。渊寂甚至不曾睁眼看狭霜一眼,只盘腿端坐,仿佛当真睡着了。
待狭霜离去,我蹑手蹑脚挨近渊寂,清了清嗓子,极小声地唤了句“师父”。渊寂这才睁眼望来,淡声道:“有求于人时,声调都比平日软了三分。”
“把尾巴放出来罢。不然我不会调动体内的仙力。你是知道的,我天生便没有灵关窍。”
“若被保育员二定位了,又当如何?”
渊寂眼中的戏谑太过分明,我却只能咬牙忍气吞声,用力拍了拍胸脯:“你放心。保育员二敢打过来,我便和尾巴毒得他肠穿肚烂。”
“……照夜。劝你省了这份心思。”渊寂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,眉间似有淡淡的忧色,“只要他尚存一丝残体,假以时日便能重新成活。毒,无法一举将其消灭。”
“但保育员也不敢贸然杀我。”
“……过来,照夜。”
渊寂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肩头,顺着脊梁骨一路向下,最终停在了尾椎附近。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,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,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。
“速战速决。月下晦已拿下了悬歌城。其余三枚石钉也即将到位。”说着,渊寂指腹用力按向我尾椎处,面孔凑得极近,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尖道,“然后,我们便出发去月下州。”
我震惊至极:“等等。悬歌城这样快便拿下了?桃夭和南弦如何了?”
“……能谈判,便不必动用武力。月下晦比你想象的要聪明。”渊寂顿了顿,垂下眼眸,“最关键的是,南翊死了。”
一阵酥麻感自周身而起。金色的光尾几乎是刹那间便从我的尾椎处挤了出来,化作千条衔着金刃的光丝,以迅雷之势袭向渊寂。不待我反应过来,那些分裂的光尾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,瞬间便软了下去,一条条耷拉着,再无方才的锐气。
“照夜!照夜!照夜!”
尾巴久违的声音响在我耳畔,急切而哀怨,尾音里仿佛带着哭腔。
“别激动别激动别激动——”我见势不妙,赶紧捞起尾巴不停地抚弄,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,“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哼。过时不候。”渊寂纹丝不动,只淡淡一哂。一股风平地而起,将我轻轻推下了祥云。
尾巴卷着我稳稳落地,立刻便盘上了我的脖颈,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了话。活像个被捏住了嘴、关了许久的禁闭,一朝恢复自由便再也收不住嘴的话唠。
我与尾巴上一次相见,还是在苦柑林里偷藏利衡印的时候。转眼间时移世易,已发生了太多大事。从前尾巴沉睡时,尚能听见外界的声响;可这一次却截然不同。被渊寂禁制住的尾巴——像是被困在了一个与我错开的空间里。他知道我前一刻钟便在近旁,却总也追不上我的身影。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又无法穿透的壁障。
很是蹊跷。渊寂的能力,也太过诡异了些。
“总之,就像是待在一个重叠着、却不同时间的空间里。”尾巴小声抽泣着,光团在我颈间微微发颤,“我讨厌那感觉。很孤独。不会被看到。好像——好像不复存在一样。”
那一头,石钉已安置到位。众人皆停了手中的活,等待着观摩我填充熠石的壮景。我搂着尾巴,脸颊蹭过他柔软的光团,轻声道:“别怕。只要我在,你就永远在。无论你变成尾巴,变成小初,还是量海里那颗太阳——我都能看到你。别怕,尾巴。”
“照夜……天底下最好的照夜……”尾巴紧紧搂着我,整团光都埋进了我的颈窝里。这一刻,他像个被恐惧彻底攫住的小孩,而我,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傍晚时分,我与尾巴来到了洞底。
熠石在未填充仙力之前,显得暗淡无光,不过是一根粗粝的、沉默的石柱罢了。我们便盘腿坐在那石钉的顶端,说起了悄悄话。
尾巴听罢我这段时日的种种经历,久久不能开口。也对,这段时间我获知的信息,已远远超越了这小小三界所固有的认知。我望着头顶那方逐渐变得漆黑的夜空,心想,那更深处的世界,原是我们无法触碰、亦无从想象的。
“照夜。你害怕么?”
我摇摇头,捏了捏尾巴温热的光躯:“不怕。我们正在慢慢认识、了解敌人,不是么?他们没有什么特别,也不过是一种生灵罢了。当然——是有害生灵。”
“太初没有机会去了解、认识膣藟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?”尾巴的声音沉下去,“因为膣藟总是会在太初具备食用价值的那一刻,便杀了他。”
“……是因为小初的威胁太大了?”
尾巴摇了摇头,语气前所未有地肃然:“照夜,你也许从未问过渊寂——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,究竟是什么。”
我心中剧震。唇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,心脏像是随时要跳出胸膛:“是……小初?”
“嗯。太初的仙力,对膣藟而言,是难以抗拒的无上美味。就像那些甜滋滋的云冰糖,无人不爱。”
尾巴的话像一根针,深深扎进了我的心口。我几乎可以想象出来——在四十三次死亡中,小初的碎片是如何被破开身躯,如何抛洒出那些对膣藟有着致命诱惑的仙力,又是如何被一点一点蚕食殆尽的。
我攥紧了拳头,厉声对尾巴说道:“来。填充熠石。然后咱们去月下州宰了保育员二。这一次——我一定要让小初的胎果平安落地。”
尾巴重重点头,从我肩头一跃而下,落在那根深深钉入地底的熠石石钉顶端。
然后。金色的光从我身体里涌了出来。
刺目的、灼人的金光,如一轮驱散黑夜的太阳,顺着石钉往下淌。沿着钉身上那些经年累月磨砺而成的沟壑与伤痕,一丝一丝地渗进去。
石钉亮了起来。
从顶端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下亮。那光走得极慢,却走得极稳。每往下一寸,便照亮一寸的黑暗。深处的一切——坑壁上的焦痕,裂缝里的枯根——全都被这金色的光一寸一寸地舔亮,舔出形状,舔出轮廓。
这感觉很奇特。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、沸腾、膨胀,却与疼痛无关。光越来越盛,越来越浓,渐渐不再像是“流”下去的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吸下去的。那巨大的熠石石钉,像一条渴了千年的老根,贪婪地吮着我体内的仙力,吸进自己的每一道纹路里,吸进坑底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