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彼时的归德。
风迎面吹过来,裹着一股焦糊的味儿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说不清的、让人喉咙发紧的味儿。我没有躲,就那么让它吹着。
因我知道,等这阵风吹过去,等这棵火树烧尽了,那儿便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坑。连残骸都不剩下。
“那是你的同族。你在屠杀他们。”
渊寂盘腿坐在我身旁。风灌进他的袖口,吹得那绣着羽毛状暗纹的衣角猎猎作响,仿佛要带着他飞向高天,“并非什么稀罕事。人类屠杀同类的历史,不也多到在史书上只堪提一笔么。时间,地点,死亡人数。仅此而已。”
“你一路走来,像是在为什么做着准备与铺垫。”我顿了顿,“你好像在怕。怕死在保育员二手上,怕你的所有成果将被对方侵占。”
“……嗯。确是如此。”
我侧过脸,凝视着渊寂的侧颜,问道:“既如此,你又为何要将他缝合出来?”
渊寂沉默了半晌,仿佛在喃喃自语:“因膣藟也有寿限。有备无患,是个好习惯——总要为自己寻一个理念相合的接班人,至少,要保证五零五世界不会暴露在母神的视线之下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紧。一股酸涩的味道在喉咙里翻涌。
“怎么。你很喜欢五零五世界么。”
渊寂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一刻,他脸上难得显露出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玩味的微笑。他张开双臂,像是要拥抱这世界过往的死亡与未来的新生。
“嗯。喜欢。喜欢这里的花与树,山与海。喜欢万种生灵死亡时最后的那一声哀嚎。喜欢野草破土而出时——那一声回荡在天地之间的怒吼。”
短暂的重返归德之行,便以焚毁地下那些密不可宣的过去作了了结。十身此行最大的收获,是学会了如何春耕;千手学会了替我捶腿按肩;渊寂则坦诚了他的喜欢。而我——几乎是躺着又赢了一回。
前段时日,我被迫沉迷于给千手喂饭、解结,又被迫倚仗还算聪明的脑袋替谷阿翁脱罪、开解大师兄风霆。忙忙碌碌间,竟忽略了两个本该时时在眼前晃悠、却久不见踪影的人。
不错。狭霜与昆吾。他们这段时日,原是奉了仙帝之命,去寻玉山那枚石钉的下落,并将其运送至指定位置。
火凤楼,议事厅。
渊寂好整以暇地端坐上首,支着颐,听昆吾仙人一五一十地禀报。我恶狠狠剜了他一眼。这段时日眼瞧着我急得抓耳挠腮,他竟故作无视,原来背后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。再一瞧身侧的十身竟朝我眨了眨眼,显然是提前便知悉了内情。
“可恶!为何不早些告诉我?害我近来寝不安枕!”
“帝君有令,不得向你透露。倒也没什么坏心思,不过是觉得你急得整日像长了痱子般坐立不安,颇有意趣罢了。”十身凑到我耳边,压着笑意道,“再者说,你每日睡得比谁都多,哪里就寝不安枕了?”
我黑着脸骂道:“哼。臭虫!”
十身嘿嘿一笑:“哼。小八!”
“照夜。”渊寂忽然点到我,沉声道,“此番昆吾上仙与狭霜助你寻得石钉,你该表示感谢才是。”
我立刻推了满脸的笑,谢完这个又谢那个:“多谢上仙,多谢师兄襄助。今夜我做东,请二位饮酒,权当感谢——不醉不归。”
昆吾虽素来不喜欢我,却总不敢拂了帝君的面子,便也应下了今晚的酒席。而极有眼色的狭霜,自然应承得爽快——毕竟他深知我这“小八”的分量。
是夜。归德城酒楼雅间里。
酒过三巡,昆吾仙人渐渐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。虽此前百般看不惯宏音与我,但念在我曾替他师弟略峒仙人说过好话的份上,这一回,他算是尽心尽力助了我一臂之力。
我自然是顺势大谢特谢,谢得昆吾晕头转向。
酒过五巡,狭霜依旧面不改色,毫无醉意。他只道此次寻得熠石石钉之功,全在昆吾一人,话里话外,差点没将醉醺醺的昆吾捧到天上去。
我心想,这位两头不得罪的七师兄,当真是会左右逢源。于是便又灌了他两杯。
直到昆吾已钻到桌底下去了,狭霜仍旧毫无醉色。
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隔壁房里传来划拳吃酒的喧嚷声,桌下是昆吾震天响的呼噜声,可我却觉得周遭——过于静寂了。
“呀,真是对不住,小师妹。”狭霜满面笑容道,“我天生酒量便大,并非师妹的酒不够醇美。自然,酒再醇,也醇不过你我之间的情谊。”
“看来今晚,是听不到七师兄的真心话了。”
狭霜闻言,笑意不减:“小师妹若只想从我嘴里听些乐子,说与你便是。”
“……你也太上道了。”
“哈哈。美酒入喉,呓语入梦。师妹权当听个乐。”狭霜双眼微微一眯,借着那并不存在的酒劲儿,向我透露了两桩旧闻。
其一,月下晦与狭霜、风霆,原是同一届。当初因正阳仙人幺女一事,月下晦得罪了其余学生,这才被除了名。
其二,碎蝶独自追杀杜鸦,是因与两位师姐打了赌。又因被渊寂厌倦而心灰意冷,这才抱着同归于尽之念,独自前往悬歌附近迎战杜鸦。
我倒从这两桩旧闻里咂摸出了些别的味儿来。月下晦这个坏东西与李正阳幺女之事,十有八九是被棒打鸳鸯了。李正阳瞧不上这个混小子。另外云啼与绛霞竟联起手来霸凌碎蝶——是日日太闲了么。
不知为何,我忽又想起保育员二这个ββ型膣藟来。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