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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0章 第210章 梦没有第三视角;天地之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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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日若教我找到谷阿翁戕害仙人的实证,哪怕你将他藏到映山都的栖光殿里去,我也定要将其缉拿归案——便如同那盗窃利衡印的奸贼一般!”风霆咬紧了牙关,一字一顿,“哪怕师尊亲自作保。”

“我今日来,不与你讲那些歪理。”我压了压手,平心静气道,“只想同你探讨几处疑点。我且问你——梦,可有第三视角?”

风霆闻言,竟是一怔,口中喃喃重复道:“第三……视角?”

“梦里头,人自然可以飞天遁地、无所不能。可以成为三界神医,受万众敬仰;可以君临天下,生杀予夺;可以杀人泄愤,无恶不作。却唯独有一桩事办不到——”我拧起眉头,望着风霆的眼睛,一字字道,“那便是扮演旁人。梦里,你只能‘扮演’你自己。”

我顿了顿,见风霆神色已不复方才的笃定,便继续说下去:“谷阿翁确实做了梦,也确实梦见了自己亲手勒死灵枢仙人。但大师兄,我且问你:既然行凶者是谷阿翁——那旁观的另一个‘谷阿翁’,又是谁?”

风霆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良久,他方喃喃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谷阿翁梦见的,并非他自己的梦,而是某种——散落的记忆碎片?”

话音方落,一段沉埋五十余年的旧事,忽而在我脑中炸裂开来。

当初煌木为渊寂所杀,龙鱼衔其仙丹遁逃,途经未湖时抖落了些许灵质。那灵质飘零而下,恰被振岳仙人吸入体中。振岳仙人当夜便做了一个异梦,梦中所见,正是煌木被诛的那一幕。

莫非这一回,也是如此?

我与风霆将彼此所知细细一对,线索便渐渐明朗起来。几乎可以断定:有人假扮作灵枢的老熟人谷阿翁的模样,将灵枢勒死。这一幕行凶的景状,大约恰好被路过的龙鱼窥见。而龙鱼所抖落的灵质,又偏巧为真正的谷阿翁所吸纳。谷阿翁这才得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,做了那样一个离奇的梦。

风霆沉默良久。他周身那浓烈的敌意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掩不住的颓唐与不甘。他跌坐进椅中,长长吐出一口气,嘴角竟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
“我先前那么笃信自己的推断,大约在师尊眼中,不过是一场荒诞的笑话罢了。”风霆垂下头,声音涩然,“所以他才……命我释放谷阿翁。”

我瞥见千手藏在宽袖下的胳膊不停扭动,便知他的手指又缠作了一团,只得无奈地替他解着结,口中随意道:“你想得太多了。师父近来一门心思全扑在农事上,他这么做,不过是偏私于我,压根儿不曾思量过这许多。倒不必替他脑补出这许多有的没的。”

“你素来深得师尊宠爱,自然不懂我等的处境。”风霆的语气里,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
我拍了拍风霆绷得紧紧的肩头,又抓起千手那几根正自蠢蠢欲动、企图再次纠缠的手指,抬脚便走。行至门口,我忽而驻足,头也不回地笑道:“说句老实话。师父收徒弟,全凭一己随心所欲。你若以为顶着仙帝徒弟的名号,便与芸芸众生有了什么不同——那大师兄,你想多了。师父眼里只有河,从来瞧不见鱼。不过那又如何?鱼自有鱼的精彩,河未必需要知道。”

风霆久久地坐在原处,若有所思。良久,方才摇了摇头,露出一抹不知是释然还是苦涩的笑意。

时辰尚早。我索性拖着那咕涌不止的千手往城外去,一则瞧瞧渊寂与十身的劳动成果,二则也顺道打探打探龙鱼的事。

其实关于龙鱼这一极罕有的妖兽,小初在《太愚行记》中早有明晰的记载。我一面走,一面随口在千手面前背了一大篇。

《太愚行记·龙鱼》

龙鱼者,天地间至灵至幻之物也。初生于深山幽潭之底,其地必千年无人踪、万载绝樵声。潭水澄黑如墨,中有微光明灭,乃其胎息之所。

初生时,不过指许,通体澄澈如水魄。日光透之,可见其骨如银丝、脉如游霞。及长,渐盈尺,体内始有流光涌动——或青如春涧,或赤如朝霓,或紫如暮霭,随四时流转,变幻无方。其尾鳍尤奇,出水则张,大如芙蕖,薄若蝉纱,纹络天成。日光穿之,则碎影满潭,观者莫不称奇。

至成年,则脱胎换骨。一夕月明之夜,潭水忽沸,龙鱼自深渊跃出,离水三尺,竟不坠。其周身鳞片簌簌剥落,如碎玉堕水,新肤已成,透明更胜从前。自此不复归潭,翱翔于空,或逐云而西,或御风而东,飘摇若无所凭,然终不坠地。世人偶见之,皆以为虹霓之精、云霞之魄,不知其为鱼也。

然龙鱼虽美,毫无爪牙之利、术法之能。遇鹰隼则避,逢罡风则散,孱弱甚于凡鸟。其所以存者,盖因其数极稀,且居无定所,人迹罕至之处,方偶一现耳。

其最异者,在其蜕。每岁仲春,龙鱼必于高天之上褪去旧肤,其屑如细雪,飘飘而下,谓之“灵质”。此物触人肌肤,立化无形,入其梦境。是夜,其人必做一异梦——梦中或翱翔于九霄之上,俯瞰山川如掌中纹脉;或潜游于沧海之下,洞见渊底明珠珊瑚。或见万年古木荣枯,或闻太古龙吟鲸歌。天地之大,无不可往;古今之远,无不可至。一梦之间,仿佛无所不能、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见。

醒时犹自怅然,恍恍然若失,良久乃叹曰:天地之大,竟有如此境界!

然太愚子曰:此非君之梦也,乃龙鱼之梦也。

龙鱼生于幽潭,长于空冥。其目所见者,无非山川云霭、日月星辰;其心所感者,无非风霜雨雪、四时更迭。故其梦中,唯此大千世界、洪荒光景,而无一人一事、一情一欲。世人纳其灵质,虽得见天地之大,却不见自己之小;虽得闻太古之音,却不闻至亲之语。

何谓“人之梦”?

人之梦者,必以己之所见为楼阁,以己之所闻为笙箫,以己之所思为经纬,以己之所欲为灯火。所厌者,梦中必避之;所念者,梦中必见之。故童子梦嬉戏,老叟梦故交,游子梦归乡,思妇梦良人——皆其生平所历、心头所系,织而为幻境。虽虚幻而真实,虽短暂而温热。

今君纳龙鱼之灵质,得龙鱼之异梦。虽瑰丽万千、广大无极,然其中可有君幼时嬉笑之声?可有君故里炊烟之影?可有君所念之人、所厌之事?

无也。

譬如客至友家,见其广厦千间、珍宝满室,虽可叹为观止,终非自家茅屋、旧榻、窗前那株亲手所植之木。梦中驰骋万里,醒后枕边无人。此其所以美,亦其所以悲也。

故曰:龙鱼之梦,天地之梦也;人之梦,自家之梦也。纳灵质而暂游天地,可也;若以为此便是人生至境,则失其本矣。

待我一篇书背完,千手歪着那颗不甚灵光的脑袋想了许久,终于憋出一句话来:“我,我的梦是……宏音大,大人夸我聪,聪明……”

我忍不住失笑:“都做梦了,就不能想些别的?譬如顶天立地、威风八面,每一条触手都配合得宜、威风凛凛。怎么偏偏还惦记着宏音?宏音日日骂你,你不讨厌他么?”

千手在我身旁蠕动了半晌,方才慢吞吞地答道:“有点……讨厌。但,但宏音大人……会,会给我喂饭吃。打,打破茶杯……也会喂。”

我沉默下来。

渊寂和十身有事没事便躲出去散步,自去逍遥;百目则四处寻觅立功的机缘,久不居灵璧城。偌大一个灵璧城,竟无人照管千手的饮食,以至于他连吃饭都要仰仗旁人喂。

一个曾叫三界闻风丧胆的怪物,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。我望着他笨拙蠕动的身影,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。

“……你这是在暗示我,该给你喂饭了么?”

千手咕涌了一下,声气里竟透出几分委屈:“唔唔。十身清早……忘了,忘了喂我。”

我长长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触须,“走吧。先找个地方,给你弄些吃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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