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忍不住发起牢骚:“我好歹也该有几分贵宾待遇罢。”
“哈哈,圣女大人治下严明,从不偏私。你想在天翮城置产,须得自费。若要申请些优待——那便得走流程。”
“走流程”三个字一入耳,登时将我当年在仙碑司低声下气、四处打探口碑榜消息的旧事从记忆深处勾了出来。我两眼一黑,旋即又猛地一瞪,哼声道:“罢了,既没有贵宾待遇,我即刻退出浩烈特色粥铺!”
阿烈哈哈大笑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,又抬手抹了抹眼角,语气忽而软下来:“我一定是老了。一回到这地方,从前咱们在一处的光景,便止不住地往眼前涌。”
阿烈话音未落,我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滑了下来。归德的伤,天翮的痛,是烙在我们心口上永远褪不掉的痕迹。抱头哭了一场,我又将在归墟镇遇见朝明的事说与阿烈听。他与我所见略同:舒岸同那匹勇猛无敌的蹑云驳小兔,定会欢喜我替他们择的归宿。
守在地牢门外的,正是环琛的六哥连峻。他一见我,先是长长地打了个哈欠,旋即换上一副谦逊温和的笑脸,朝我行过大礼,口中不住地谢我替原途官复原职的事。
听连峻滔滔不绝说了一大串溢美之辞,我不禁有些飘飘然,点头道:“嗯,我这人恩怨分明。只要你们拥护钩星,我自然也记你们的情。”
“哎呀,缔命大人这话说的。青石沟心里只装着魔皇陛下,一片忠心苍天可鉴呐。”连峻搓着手凑近几步,眉眼弯弯,压低声音道,“前些日子卑职往无泪戈壁走了趟差,得了块上好的西极石。等工匠打成项链,再献与大人——”
一旁正自咕涌的千手急急插嘴:“不,不行。十,十身先来——送,送——”
“呃,千手大人这是又烫着舌头了?”阿烈摸摸脑门,好言劝道,“不能吃烫食,不健康。”
我一怔,这才想起十身也曾说要送我一条项链的事来……唉呀,我照夜如今竟这般抢手,这滋味委实不坏。
“这样罢,连峻。我脖子已预定下另一条项链了。不如你替我打一条腰带,我转赠钩星,顺带替你们美言几句,如何?”
连峻眼珠一转,连连作揖:“多谢缔命大人,多谢缔命大人——”
我们这边正聊得热闹,牢门里头已哭嚎了足足一刻钟的谷阿翁,总算觑着空隙插进话来,声音都劈了:“求求诸位了,好歹先看我一眼罢——”
我这才将目光扫向另外两个一直闷声不响的家伙。游山,死人沟资深向导,头上顶着一对扎眼的麒麟角,算是老熟人了。另一个油光满面、挺着个大肚腩的,便是钱不少——细看之下,倒真有几分熟人的影子。这名字听着便蹊跷,莫不是……
待阿烈从旁略作引见,我不禁叹了口气。这钱不少,竟当真与钱太多沾亲——确切说,是父子。当年我失手撞碎了钱太多一坛价值连城的加强版醉仙酒,宏音将天翮城南的土地开发权抵给了他作为补偿。这钱家么,五十年来可是赚得盆满钵满。
听到此处,我不无怨气地瞪了一眼仍在嚎啕不止的谷阿翁,恨恨道:“钱爷赚得脑满肠肥,我照夜却连天翮城的一间屋子都置办不起,真是好没道理。”
钱不少承了他老子的衣钵,奸商该有的“优良”素养一毫不缺。只见他笑嘿嘿凑上前来,压低嗓门道:“哪儿的话。照夜大人是月终大人的贵客,那便也是咱们的主人。哪能真叫您在天翮城无一瓦遮身?届时您随意挑,瞧上哪一处,咱们送与您便是。”
我眼睛倏地瞪得溜圆,这才恍然大悟。依稀记得当初我与无悔遭碎蝶的幻鳞粉暗算,我疑心是钱太多起了杀心。事后宏音却轻描淡写地说:钱太多的主人不会动我们,故而钱太多也定然不会。
万万没料到,钱太多的主人——竟是月终。
想到这里,我不由得了然一笑。怪不得钱太多的三十六窟要冠名“月兔”,而非“月亮”。
圣女圣司是月亮。而仰仗月亮清辉而生的月兔,却是当年那位信女掌事——月终。想来钱太多与月终之间的关系,也绝非简简单单的主仆二字可以囊括。
叙罢了旧,总算轮到我好生盘问谷阿翁了。其实这一桩事,一句话便能说完。
灵枢仙人与谷阿翁、游山、钱不少三人饮了一夜的酒。次日,灵枢仙人便彻彻底底、杳无音讯了。而谷阿翁自己,事后做了一个梦——梦见自己亲手用一条黝黑、粗壮、柔韧的藤蔓,将灵枢仙人活活勒死。
“……那灵枢仙人的尸身呢?”
谷阿翁愣了一瞬,随即抱头呜咽起来:“不知道呀。诶?我没有弑仙,哪儿来的尸身?!”
我叹了口气,叫谷阿翁别急,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。
原来灵枢仙人此前受邀前往天翮城,倒不全是为了游山玩水,实则是为了解梦。盛放梦见月羽木开口说话,抱怨近来在树下嬉闹的熊孩子实在太多,扬言要给这些娃娃一点颜色瞧瞧。灵枢仙人一本正经地运行了她的法器“梦池灵镜”,随即一语点破:并非月羽木被熊孩子烦扰得开了口,实则是盛放自家屋里的娃太过闹腾。最后,灵枢仙人给出了诚恳的建议:该打的时候,莫要手软。
乖乖。我算是听明白了。想来盛放压根不曾做什么梦,是小月羽——当真开口抱怨了。等等,方才阿烈说近来染花粉病的人,尤其孩童不在少数……委实教人无语。小月羽见开口抱怨无果,索性抖落下更多的花粉来整治那些熊孩子。
怎么说呢。这倒确是小月羽的性子。
罢了,这并非重点。光凭这一桩事,我几乎可以断言:这位灵枢仙人解梦的本事,瞧着唬人,实则是蒙人的。
换句话说,这灵枢仙人不过是深谙人情世故罢了,哪里真会解什么梦。
哎。这世上的骗子未免也太多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