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是么。”渊寂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看来,我们还可以同游一段时间,照夜。”
十身欢呼雀跃地围着我蹦跳着,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“哇——太棒啦!”
没有过多停留,我们继续乘着祥云出发。路上,我认真回忆了一番方才发生的事儿,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太对劲——我好像落入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圈套陷阱里。明明一开始我的打算是找到玉山的石钉……
罢了,若是能借着渊寂的本事进到月下州,找到保育员二的核心一举销毁,自然是好事。何况我对膣藟来说有剧毒,属于绝对不可食用的分类——这便是我最大的保命资本!
趁我闷头大睡时,祥云已向南掠过玉山,回到了一片曾经被死亡和灰烬笼罩的地方。
归德。
燔磷之火炙烤净化这片土地十年后,大火终于熄灭了。
湿润而温润的气息,仿佛提前将这片土地浸润在春天里。我醒来时,祥云几乎是贴着茂盛的植被飞行,向不远处的城邦缓缓靠近。正是下午时分,太阳还未彻底西斜,余温落在我脸颊上痒痒的,像是那些柔软又灵动的鞭毛群在轻轻触碰。
膝盖——属于骨骼特有的硬度,硌得我耳郭生疼。我注视着任我躺在自己膝盖上的男人——不,确切说是γ型膣藟——有一瞬间恍惚。
“晚上与十身贪玩不睡觉,白天却睡不醒。要有规律的作息。”
我揉着耳朵坐起身,望向不远处的前方。空中豁然有一队银甲仙军骑于飞兽上,在前方引路,而后方亦有仙军护送。
“十身呢?被我踹下祥云了么?”
“……既有仙军护送,他便先走一步了。”
我撇撇嘴,望下下方不断后退的丛林,“你这么厉害,何须护送?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渊寂深深一叹,“但仙帝需要。就如同母神需要一千只护卫军一样——权力本身,必须要有‘簇拥’这个行为来彰显特殊性。”
没有直接奔赴玉山,渊寂将我带到了归德——这片始终如利刃一般刺在我心上的地方。
焦黑的大地早已被更柔软的颜色覆盖。那是冬末特有的、介于死寂与复苏之间的苍青色。野草从曾经龟裂的土缝里钻出来,矮矮地贴着地面,叶片还带着霜打过的枯边,却密密匝匝地铺成一片,远看竟像给大地蒙了一层薄薄的绿纱。早开的野花缀在其间,需要细看才知是花苞紧裹,只在顶端裂开一丝缝,露出里面嫩黄的蕊,仿佛怕冷似的,迟迟不敢全然绽放。
田地里,去年枯死的蒿秆还立着,灰白干瘦,新生的藤蔓却已缠着它们往上爬,吐出米粒大的嫩芽。山坳背阴处,残雪消尽,雪水渗进土里,把刚冒头的草芽浸得湿漉漉的。有鸟在看不见的地方叫了一声,又一声,怯生生的,像是试探这大地是否真的愿意接纳它们的归来。
风从坡上吹过,混着远处林子里松针的气息。十年大火留下的灰烬,反而为这些生命力过于顽强的大树提供了养料——它们正憋着劲儿,等那场迟早要来的春雨。
视野尽头,是归德城高耸的城墙。恍惚间,我又回到了与舒岸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一刻。
唯一不同的是,那棵恐怖的、杀死整个归德城的菌株,早已死在了过去。
“过去了五十多年,你仍旧无法忘记。”渊寂只是平淡地说出这句话。
虽然这话里,隐藏着无数的牺牲。
我摸摸眼角涌出的热意,下意识按着自己抽疼的心脏,喉头苦涩、声音哽咽,“我不能忘记过去,是因为我必须见证苦难、记住牺牲。你可以坦然接受眼下,是因为你更喜欢看到死去的土地重焕新生——就像当年的映山都一样。”
渊寂不置可否,盘腿而坐,眼底沉淀着冬日暖阳细碎的光,“照夜,五零五世界的所有生命对我来说,只有集体概念罢了。只要世界不曾死去,对我来说便维持了我需要的、最基本的平衡。”
我侧着脸看向渊寂,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红得可怕。这抹赤色就这么印在那双总是标榜自己在“观察”“分析”“记录”的眼眸深处,像一滴落入深潭的血。
“三万七千年。”我声音在发抖,却一字一字地往外挤,“我不相信不曾有特殊的生命在你的记录里留下与众不同的信息。我不相信你对我们的分类只有——美味与难吃。”
温热的掌心轻轻托起我的脸颊。渊寂用粗粝而温暖的指腹耐心地抹去我眼角涌出的热泪,“我承认,我的分类方式需要更新了。因除了美味与难吃之外,还存在‘不可食用’这一分类。”
“说得没错。”我吸吸鼻子,带着哭腔瞪渊寂,“你最好小心些,不然我就把胳膊伸到你嘴巴里——毒死你。”
渊寂轻笑出声,摸摸我的后脑勺,转而望向渐近的归德城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,“你的威胁我记住了。顺便一提——比起胳膊,我更喜欢从嘴唇开始进食。”
我愕然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……嘴?嘴唇?”
“嗯。”渊寂垂眸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第一时间判断是否美味,是否值得吃下去——节约些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