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朝那可通一人的深洞探了一眼——漆黑而寒冷,不知通向何处,像一张张开的巨口。
“那到底要去哪儿?说老实话我赶时间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哦。”渊寂语气淡得像一阵风,“那你先走吧,再会。”说罢便准备跳进坑里。
我赶忙拉住渊寂的胳膊,又气又急,却不敢表现在脸上。这狂风荒雪之地,真不是逞强嘴硬的好场合。
“那怎么行?不是说好——一起嘛。”我放软了声音,“好吧好吧,我不催你。但你得帮我早点找到石钉——说老实话,我没想当第一个立下石钉的人,但也不想落后。”
渊寂面无表情地揽住我的腰,纵身一跃,“唧唧歪歪。我若天天跟你在一起,是真有点受不了。”
“谁要跟你在一起!”我被渊寂箍在怀里,动弹不得,脸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,“啊——别离我这么近!有点,有点——暧昧了!”
不善挖洞的十身只勉强钻出个一人宽窄的洞。我和渊寂二人通行,自然拥挤,只得紧紧贴着彼此,像两条被塞进同一个坑里的鱼。
被我喷了一脸唾沫星子,渊寂几乎要翻个白眼给我,那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,“安静——聒噪!”
很快,我与渊寂落地。十身正踩在一处黝黑的地面上望向我们,他吸吸鼻子,发出疑问,“你们为何抱在一起?冷的话,我可以裹着你们哦——还是说,你们只是在单纯摩擦而已?”
我气得脸通红,落地便挣出渊寂的手臂,给了十身额头上重重一敲,“都怪你!挖洞庸才!”
渊寂对我和十身打闹不感兴趣,只是蹲下身,细细抚摸着那黑色的不明物质。他指尖沿着表面缓缓滑过,像是在辨认某种早已烂熟于心的纹路。终于,像是找到了机巧,他轻轻一按。
我脚下一空——若非十身迅速卷住我,我怕是要尖叫着引发一场雪崩。
凝滞。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瞬。一股尘埃的味道弥散在空旷的空间里——不是腐朽,不是霉变,而是一种“从未被扰动”的气息,像是千万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。
随着尾巴的光芒一寸寸推开黑暗,那东西终于从永恒的沉睡中浮现。
它太大了。
我的视线无法一次容纳它的全部。它像一枚扁平的巨卵,静静地卧在这漆黑光滑的蛋壳状空间的中央。空间是圆的,它也是圆的,仿佛这整座山腹就是为它量身打造的容器,在千万年前就等待着它的降临。
它的表面不是夜晚的那种黑,而是哑光的,足以吞噬一切光的绝对黑暗。尾巴的光芒落在它身上,像是被吸了进去——没有反射,没有回响,只有被吞没。
但它又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厚重。走近几步,借着尾巴微弱的光,我能看到它的轮廓边缘薄得惊人,像是某种巨大乌龟的甲壳,又像是被开刃的刀尖。不,这似乎并非我所认识的金属,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材质——光滑得不可思议,却又冰冷得让人不敢触碰。
它的表面没有任何接缝,没有任何窗口,没有任何我能辨认的“门”或“窗”。它就这样完整沉默地停在这里,像一颗坠入凡间的黑色星辰。
我们正是降落在这东西的顶端。我不由伸出手,却在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停住了。
是风握住了我的手。
依旧是那柔软而奇异的触感,温暖的,像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轻轻缠绕。
“别碰。”渊寂走近,在那透明的鞭毛松开我后,握住了我的手,“省得触碰到了开关,启动了这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巨大的黑色轮廓上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照夜,这便是三万七千年前,送我前来的飞船——起源号”
风托着我,令我悬在空中。
渊寂只是淡声令道,“十身,去吧。”
少年瞬间崩解,化作虫群,从渊寂身后涌出。先是一缕,继而是一片,最后是铺天盖地的、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浪潮。
千亿尘蚴,如烟如雾,从渊寂玄色的袍袖间、从空气的每一个缝隙里,汹涌而出。它们不是飞,是流淌——像墨汁滴入清水,像夜色吞没黄昏,以一种沉默而贪婪的姿态,扑向那艘沉睡的飞船。
最初的接触是没有声音的。
飞船的哑黑表面,仿佛只是被一层薄雾轻轻覆盖。但紧接着,那些“雾”开始蠕动、翻涌、层层叠叠地堆积——每一只尘蚴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用那针尖般的口器,贴上这冰冷构造物的肌肤。
无数细碎、近乎温柔的咀嚼声,汇成一片连绵的低吟。像是千万只春蚕同时啃食桑叶,又像是遥远的潮汐一遍遍冲刷着海岸。
飞船的表面开始失去那种吞噬一切光的黑色。
不是剥落,而是融化——像是糖遇见水,像是雪遇见火。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材质,在千亿虫群的啃噬下,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姿态,从固态回归虚无。
最先消失的是边缘那薄得惊人的轮廓。它们碎成齑粉,却不是向下坠落,而是被那些贪婪的尘蚴在半空中接住、分食、传递——每一粒粉末都是一个消息,在虫群之间无声地流转。
船体开始剥落。
那些巨大完整的碎片,在脱离母体的瞬间就被虫群淹没,像落入沸水的雪片,来不及挣扎便已消散。每一次剥落,都会露出下面同样漆黑的内层,然后新一轮的啃噬又开始了。
诡异的是,这个过程极其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