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黑着脸,瞪着这个大混蛋。心里那股怨恨愤怒像滚水一样翻涌,却不能尽数发泄出来。虽然知道就是他拔出了玉山那颗石钉,使得玉山四百多年内两度陷入怪物引发的灾祸,可眼下,我却只能暂且忍气吞声,按照宏音教的——利用敌人。
“哎呀,师父,怎么这么见外呢?”我挤出一个笑脸,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,“方才那是有外人在,故而要给徒儿留些脸面。现在闭起门来,我自然是您的小八——”
这故作娇憨的声线,我自己听着都反胃。但事从权宜,不得不为。我轻手轻脚绕到渊寂身侧,试探着伸出手,捏在他紧实坚硬的手臂上——我总觉得,这密实如铁的手臂若是给我一拳,说不定能击碎晶盾。
“呵。”渊寂轻笑一声,那笑意凉薄如纸,“有求于人,故作亲密。”
渊寂侧过脸来,反手按住停留自己肩头的那只手。温热的掌心深处,好似有什么灼热的东西要散溢出来。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,依旧在审视我——只不过这审视中,带着一分困惑。
“照夜,可听过‘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’?”渊寂声音不高不低,像石子落入深潭,“尺蠖这小虫,爬行时必先将身子弓到极致,而后方能伸展开去。你今日这屈身俯首的功夫,倒是愈发熟练了——哪怕你知道,玉山之祸,一直是我在操控。”
“总之。”我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你休想置身事外。你得跟我一起去。回什么灵璧城?你天妃都跑了,你回去干嘛呢?”
“怎的,到了有求于人时,那副‘不屈’的骨头,便能屈得这般利落?”渊寂微微倾身,语气里的调侃愈发不加掩饰,“‘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’照夜,你倒好——有求则屈,无求则伸。屈伸之间,全凭‘用得着’三字做主。你这岂止是‘能屈能伸’?简直是‘屈伸如意,收发由心’——比那尺蠖小虫还要灵动三分。”
我尴尬一笑,顺着渊寂的胳膊靠过去,声音放软了几分,“随你评价。总之,明天我们一起出发。”
渊寂猛地站起身,望向窗外,声音干脆得像刀切豆腐,“既想一起,那现在便走。”
“这——我还没来得及和钩星告别——”
十身虽未现身,渊寂却对着空气下令,语气不容置疑,“十身,即刻出发。”
“十身遵令。”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却不见人影,颇为诡异。
我四处张望,脊背微微发凉。渊寂却捏住我的下巴,微微用力,迫使我与他对视。那双透着寒光的眸子里,隐着一丝恶趣味,“怎么,这几日还未缠绵够?”
“你管我。”我拍开渊寂的手,别过脸去,“宏音都管不着我。”
“一如既往嘴硬。”渊寂收回手,语气淡得像一阵风,“罢了,走。”
我连回栖光殿和钩星、宏音道别一声的间隙都没有,更别提收拾行李了。只能攥着空空的两手,跟着渊寂踏上那片张狂至极的祥云。
祥云根本不走正途。按道理说去玉山,怎么也要从刃柱城取道才是。结果,这云竟直接要跨越横亘在魔界与丹江城之间高耸入云、巍峨至极的绝嵴山脉。
这绝嵴山脉南北绵延五百里,如一道苍青色的巨脊,将两界截然分割。其山势之陡峭,峰峦之险峻,冠绝三界。寻常飞兽至此亦需绕行——非不能越,而是山巅罡风之烈,足以撕碎任何仙力护罩;万年积雪之深,足以埋葬一切生灵。
知道渊寂要走近道,我坐在祥云上发起了牢骚。我这凡人之躯,哪怕身形敦实,也扛不过那猛烈恶劣的环境。
十身听我絮絮叨叨了半天,大笑道,“别担心,到时候你抱紧我——不会叫你被吹下去滚成雪球。”
“我可不要抱紧一群虫子。”我撇撇嘴,“话说,你不会被吹散么?”
十身歪着脑袋略一想,凑到一直默不吭声、盘腿而坐的渊寂身边道,“帝君,照夜不肯抱着我——要不,让她抱着你?”
我闻言气急,给了十身一胳膊肘。这少年笑得歪来倒去,像一朵被风吹乱的花。我偷偷瞥了一眼渊寂——他一直望着前方不断后退的云海,若有所思。十身这一调侃,他才回过神来,侧首看向我。
“你若需要,自便。”
“你在干嘛?”我端详渊寂一番,见他仍旧带着那枝见春花簪,便伸手想拿下来,“像是在策划什么阴谋似的。你干嘛老戴着这花枝?赶紧摘了——免得你的二十位后妃相互猜忌,过两天还得跑两个。”
渊寂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让我挣不开。他只是淡淡一笑,那笑意不达眼底,“我喜欢见春花——仅此而已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其次,我没策划什么阴谋。我只是在回忆——第一次杀死太初僊时的情景。”
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我心里突突一响,脑子里的弦立刻绷紧了,“在什么地方?”
渊寂并未放开我的手——或者说,他的手还虚虚地拢着我的腕,没有收回。他目光投向远方,像是越过绝嵴山那苍青色的脊背,望向更远处,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他喃喃如自语,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仙历七七六年,玉山——太初僊第一次死亡。”
“仙历二九零零年,玉山——太初僊的碎片,第四十二次死亡。”
“仙历三四一三年——太初僊的碎片,煌木死亡。这是他第四十三次死亡。”
渊寂收回目光,侧首看向我,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,没有得意,“真难杀呀。如此执着的敌手,倒值得敬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