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动声色地贴在钩星耳郭旁,借着吻他耳垂的机会,低声道,“要学会忍耐。我们需要盟友——比起将敌人推到另一个敌人身边,我们要做的是分化他们。”
钩星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,像春天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。他低声应着,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,“缔命大人谋略过人——我赞同。”
作为曾向柑洱先生学习过不少治国技巧的魔皇陛下,钩星拿出了待客的最高礼节,礼待了眼前这对抱婴椿不怀好意的保育员一。这并非出于礼貌或者畏惧,反而是对自身力量的笃信——钩星已变得足够强大。他有足够的能力,保护这枚金色的胎果安然落地。
趁着魔皇和仙帝寒暄时,十身与我好奇地爬上树,听了听金色胎果里的动静。他忽闪着那双大眼睛,里面透着一丝惊异——那胎果深处传来的,是微弱得几乎若有若无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宣示着生命最庄严的特征。
而尘蚴这样的生物,是没有心跳的。
“别打歪主意。”我警惕地盯着十身,“你们别想再杀死小初。”
十身抚摸着胎果柔软的果壳,笑道,“别急,这一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讲故事。或者我给你悄悄透露一点前情提要——太初僊其实死于保育员二之手,一击即中。照夜,强大如那位最初的仙人,也没有能力对抗我们。所以你大可放心,帝君只是顺路来看看这金色的胎果。”
我一愣,立刻意识到什么,“你们这趟出门,是来看胎果的?!”
“是散步。”十身眨眨眼,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帝君喜欢出门,你是知道的。”
我突然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,便在这群虫子耳畔咆哮起来,“我不知道!可恶,你们肯定有阴谋,你们想害死抱婴椿的事儿我都知道了!警告你们,休想得逞!”
十身揉揉耳朵,被我的嗓门震得缩了缩脖子,却依旧笑嘻嘻的,“铲除威胁是为了生存——毕竟灵木是我们天然的敌人。”
“那你们为何不铲除我?”
“……干嘛明知故问?”十身撇撇嘴,轻轻敲了下我的脑门,望向树下与钩星交谈的渊寂,声音放低了几分,“你心里知道答案,照夜。帝君曾说,人类是含蓄且懂得伪装的生物。在我看来这种行为低效且无意义,但依旧值得模仿学习——这叫什么来着,叫——神秘感?”
“啊?你学点正经东西吧!”
“别急嘛。”十身晃晃双腿,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,“都怪宏音,他不让我长大,我便要花更长的时间来学习。五零五世界对我们而言,仍旧充满难以理解的东西。但帝君总是叫我定下心来,慢慢去观察、接受——他一路也是这样过来的,不是么。”
我摆摆手,抱住金色胎果听着里面混沌的水声,小声嘟囔道,“你和渊寂现在最该学的,是铲除保育员二的一万种理由,或者听命于照夜大人的一百种姿势。”
“欺压我就算了。”十身放声大笑,拽拽我的裤脚,“你是魔皇的缔命,又不是帝君的天妃——你凭什么欺压帝君?帝君只怕老婆,不怕小八。”
我一想起胎果里的是小初的煌木人格,心情就不美了。
树下,钩星应付起渊寂来游刃有余。他亦望着我,眼中的深沉又多了几分。这也让我的心渐渐悬了起来。
我们好像都知道——这颗金色胎果,快要落地了。
我们,快要分别了。
这一晚,我和钩星本该缠绵到天亮,却莫名有些生疏。钩星甩了甩软成一滩的尾巴,眉间凝着忧色。他重新捏造了青莲瓶,轻轻将尾巴倒了进去,扎紧系口。我趴在他宽阔的背上,手贴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心跳,细细感受着。
窗外,映山都的冬夜寒风呼啸。虽未落雪,天地间却凝着一抹浓稠的冷色。这个时节,恰好是雪星铃开花的季节——一串串小白花坠在栖光殿各处,风过时发出泠泠轻响,像碎冰即将融化。
“所以,你决定跟着渊寂走?”听完我的打算,钩星将我拉到身前,环住我的腰身,眼中流露出一丝哀怨,“我突然理解了当初你不能随穆青同去灵璧城时的心情——各有使命,并不能随心所欲在一起,哪怕离别伴随着心痛与懊悔。”
说实话,我吃惊之余,更多是难过。这个瞬间我终于可以再次确信,穆青和钩星确实共存了,他们的记忆在慢慢混淆。
“眼下我们对膣藟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。跟着渊寂,是了解他们的最佳方式。”
钩星沉沉一叹,吻向我的嘴唇,“缔命大人,那你要早点回家。要记得,我还在等你。”
“这回不需要我向你证明,我能独自出门么?”
温柔而密密麻麻的吻中,夹杂着钩星模糊不清的话语,“除非渊寂还想杀你。但我知道,他不会了。照夜,也许你不信——这是个复杂到无法定义,却又简单透明的敌人——你能感受么?他身上有……深深的疲惫。他或许已认定,咱们所在的这个世界,即将走向加速衰竭,直至彻底毁灭的命运。”
我知道钩星不想我再离开映山都。可现实情况却不允许——在与渊寂决一死战之前,我们得暂时作为“共犯”,一同解决保育员二。
除此以外,人界的乱象更牵动人心。
我睡了两天,彻底休整好。这天正午,我还窝在被子里赖床,便听到一阵低沉而悠远的声音如古钟被撞响,震得耳膜都在发颤。
我赤脚跑到殿外,只见空中——穹顶开裂。
那裂缝不是撕开的,是从内部“涨”开的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膜之后膨胀、挣扎、试图破壳而出。天光在这一刻凝滞,飞鸟悬停,风也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裂缝被撑开了。
十身的虚象从裂缝中“流”了出来——像墨汁滴入清水,像烟雾渗入孔隙。虚象的边缘不断剥落,剥落的光点在坠落中凝聚成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