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犹豫了一瞬,便立刻点了头。
时机难得。如果渊寂要去解决保育员二,那我一定得跟着他——以免他出了差错,或者……我可以找准契机,直接干掉他们两个膣藟?
想到这里,我心里一惊——什么时候,我竟生出了自己可以干掉膣藟的错觉?不,眼下我连他们的能力都搞不清,自然要创造机会多多观察,要不然一分胜算也没有。
这个刹那,宏音曾经的一席话浮现在我脑海中:在尚无能力对抗敌人时,要耐心等待时机,暗中积蓄力量,去观察敌人,去寻找盟友。
没错。我现在要做的,就是观察。
于是乎就这样,我再次跟着十身和渊寂上了路。
接下来的目的地,是映山都。因为我必须先把大牛送回家——而且我也想见见小青和钩星。
回映山都就简单多了,毕竟三界里还没有哪一块禁仙锥禁得了渊寂屁股下这块猖狂的祥云。云朵软绵绵的,却稳得像平地。
坐在祥云上,十身好奇地观察着反刍的大牛。而我则趁机向渊寂打探起情报来。
比如说——母神究竟是什么。
“是天穹之上,黑海以外的东西。”渊寂目光望向远方灰白的云层,答得风轻云淡,“来自哪怕是太初僊也无力探及的世界。”
“那我们生活的三界又是哪里?你为何要称呼这里是——五零五世界?”
“……真想知道?”渊寂偏过头来看我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映着渺小的我,“那就竖起耳朵认真记录,照夜。若用你们能理解的语言来描述,五零五世界的地址是——纺锤超星系团,三垣座星系团,悬锥本群,黯河星系,墟翼臂内缘,母烛恒星系,第五行星。”
渊寂见我深深皱起了眉头,轻轻一敲我的脑门,笑了一声。那笑容很淡,却意外地不像嘲讽,“真是有趣的表情——你仿佛连第一个字都没记住。不要紧,你只需知道,五零五只是星海里的一粒沙,渺小贫瘠到……容不下第二个保育员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!”我拍了拍胸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“膣藟多了不是好事。而且那个可恶的保育员二竟很没礼貌地称呼我饭盒——我很生气,有机会定要揍他一拳!”
“……饭盒?”渊寂的眉梢微微一动,“怎么,你们对话了?”
我点点头,向渊寂描述了那日近距离观察到的景象——雷光分错网从天垂下,地动山摇,千百道光须像活物一样扎进大地,连空气都在颤抖。我绘声绘色地讲着,连比带划,差点从祥云上翻下去。
听罢,渊寂倒没发表过多看法,反而向我问起了月下晦这个凡人小子。
我这个人爱憎分明,拎得清楚。虽心中对月下晦不满、讨厌,但也不会背地里说他坏话——当然,他刻意拐骗大牛、反斥顺走他白马的我和尾巴是小贼一事上,我心中不忿,非要听众渊寂和十身给我评评理。
“这都怪你,照夜。”十身歪着脑袋一笑,戳戳大牛蠕动的腮帮子,“你看护貘貊兽不利,还顺了别人的坐骑——怪你。不过我讨厌月下晦,所以这件事上我站你这边。”他眨眨眼,语气轻快,“下次你要多长个心眼,记住,做坏事一定要善后。譬如说——用完了那白马就吃掉,毁灭物证。”
我一愣,有些无语,“你正常点——我不吃坐骑。”
十身有些意外,眸里竟透出一丝真诚的困惑,“啊,坐骑不是备用食物吗?哦,也对——帝君也不吃老龟。”
“老,老龟?”我有些惊讶地看向渊寂,“那头逆水龟?真是你的坐骑啊?”
渊寂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天地,目光悠远,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。他淡声道,“确切来说不是坐骑——是被动成为了它的共生物。当然,准确来说,是无面人的共生物。”
十身用胳膊肘戳我一下,笑道,“照夜,要不要听老龟的故事?我讲给你听——这可是帝君的秘密。”
我有时觉得,十身这群虫子是真的不常出门,不懂人情世故,更不懂秘密得背着当事人讲。但他在向我透露渊寂过去的小秘密时,当事人并未阻止——看样子是不介意过往被我知道。
由此,我得知了面条人故事的下半程。
对于无面人而言,坠落不是坠落——是沉没。
无面人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——不是因为不痛,是因痛到极致之后,痛本身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跌入深不见底的地缝时,骨头的碎裂声无面人是头一回听到。那些细小的、尖锐的碎片在他体内游走,刺穿本就绵软的脏器,然后又因为某种诡异的生命力慢慢愈合,再把那些碎片包裹进去,像泥土包裹种子。
无面人动不了。他连嘴唇都动不了。他只有一条细缝一样的嘴,此刻正被泥浆糊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,连呼吸都变得像是一种奢侈。
然后——他落在了某个坚硬的东西上。
那东西是活的。无面人能感觉到——因为它在动。那是某种巨大的、背上有棱角的、活着的石头。它的甲壳冰凉而粗糙,却在那无尽的黑暗中,成了无面人唯一能感知到的实体。
老龟意外被无面人砸中,却并未深究背甲上负着的是什么。它没有停下,只是稍微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向北。
地下没有白天,没有黑夜,没有声音,没有光照。只有泥土和石头,一遍遍地摩擦过无面人那个被无数次撕裂、又无数次愈合的身体。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一天?一月?一年?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。
唯一有意义的是——他还活着。
这种状态很奇怪——他想死,却依旧活着;他想活着,却又好像每一瞬都是濒死。
每一寸皮肤的摩擦都是酷刑。每一次愈合,都意味着下一次更深的撕裂。无面人的背和龟背上的棱柱粘在了一起——不是“长在一起”,是“黏在一起”,分不清哪里是他,哪里是龟。老龟每一次移动,都像有人在无面人身上撕下一层皮,然后又有人在他身上贴上一层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