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风停留在我鼻尖前,微微打着旋。
“尾巴——风又来了。”
尾巴拽拽我的辫子,声音高了一些,带着一丝警觉,“呃,何止是风。是干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!”
绣着羽翮的玄色袍角缓缓在洞口露出一丝影子,像夜色从地底漫上来。下一刻,另一个少年先探出头来,笑眯眯地看向我。
我始终无法理解——为何一群虫可以模拟出如此生动真实的表情,连眼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。
“照夜,好久不见。”十身歪了歪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干净的笑意,“想我们了吗?”
“想你个头!”我紧张地抓起尾巴,一把塞进胸口的夹缝里,随手操起一块边缘硌得手掌生疼的石板当武器,“你们想干什么?我,我可是有尾巴的人!”
渊寂慢悠悠负手而入,步伐从容得像在仙宫后花园散步。他眼神从我脸上扫过,在探出半个脑袋的尾巴身上停留片刻,又回到我眼中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冬天的河水,沉静而冰凉,“照夜,哪有闯入者质问主人意欲何为的道理。放下石板——那不是石榴石,很脆。看可以,别摔坏了。”
有时候我也懊恼,我和尾巴道德感太高了,不适合干偷鸡摸狗之事。这不,一旦被人抓包,便在心态上输了个彻底。
这会儿,我垂首站在渊寂面前,像犯了错要被先生打板子的坏学生,我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,不敢抬头。
打不过渊寂的尾巴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。他耷拉在我头顶,光晕收得极小极暗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试图模糊自己的存在感。
“帝君,你瞧照夜这委屈样。”十身绕着我走了两圈,脚步轻快,他甚至伸出指尖戳了戳尾巴柔软的光躯,“别吓她啦——不过也别轻饶了她。信口雌黄假传帝令的时候,可是坦然得很。”
我一怔,脸立刻红成了熟透的柿子,“情急之下,没办法嘛!要怪就怪风霆狐假虎威,那架势摆明了要抓我归案!保育员二已吞噬了雷光分错网,大祸临头他还在想着抓闯入司衡殿的歹人——你说说他是不是不分轻重?你倒是说啊,阿十!”
“有点道理。”十身绕到我身后,双手用力按按我的肩膀,那力道不轻不重,却让人莫名心慌,“但照夜,你这次可是犯了死罪。犯错了就要挨打——就算你是帝君的小八也不行。”
渊寂抱怀端坐,腰背挺得笔直。他的双眼像两盏探照灯,牢牢锁着我,那目光不冷不热,却让人从头到脚都像被看穿了似的,无处遁形。
尾巴好似感受到了危险,光晕猛地一缩,尖叫出声,“照夜!我数三二一咱们——”
“逃”字还没说出口,尾巴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灵魂。他软塌塌地垂了下来,无声无息地搭在我的肩头,再无半点声响。
我耳中嗡的一声,像有一千只蜜蜂同时振翅。冷汗立刻浸透了内衫,黏腻地贴在背上。阴风阵阵的地下洞窟里,那股寒意似要将我冻成一座冰雕。
我几乎在瞬间就决定了该怎么做。
渊寂的能力很诡异——他可以禁绝仙力,包括尾巴。可以说,他简直是尾巴的大克星!
求饶吧,为了活下去。
此刻我心里把罪魁祸首月下晦骂了一百八十遍,从头发丝骂到脚后跟,骂得他祖宗十八代都在我脑子里过了个遍。
随即,我双腿一软,扑倒在渊寂面前,死死抱住他的大腿,那触感隔着衣料都透着一股凉意。我挤出两滴眼泪——不算太难,因为我是真怕——“帝君,师父,小八是真心冤枉!我的大牛被人拐走了,这才一路稀里糊涂被人利用干了坏事!利衡印也没敢乱用,这不——想着师父您的老巢安全,暂且在这里寄存一段时间……等风头过了,立刻还给司衡殿!小八这次真没歪心思——我本是准备出门逛一圈就回映山都的,你要信我呀——”
“哈哈哈哈!”十身笑得前仰后合,“笑死我了帝君,你看把照夜吓的!见风使舵的看家本领都给使了出来——没事大混蛋,有事好师父。看样子是学坏了。”
我双眼一瞪,见十身这群臭虫子还在一旁说风凉话、企图火上浇油,咬牙切齿道,“半年不见,你怎么变刻薄了?还好意思问我想不想你——想你个大头鬼!臭虫!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十身弯起眼睛,那由尘蚴组成的少年面容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“我可是有定期沐浴。况且我们不会出汗——不像你,鼻尖上——有一汪湖。”说着,他竟伸出指尖,轻轻捏了下我的鼻尖。
“好了,照夜。”渊寂声音不高不低,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,“不准把坐骑养在内室,下不为例。十身,去把那貘貊兽拴在外面。”
“是,帝君。”
待十身离开,我抬眼看了看正在观察我的渊寂。他目光沉沉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我挤出一个刻意的微笑,捞着软成一滩浆糊的尾巴,小声问道,“你对尾巴做了什么?给他恢复正常呗。他有毒,不能吃,也伤不了你。眼下大敌当前,咱们俩友好相处好不好?”
渊寂绷着脸,伸手捏住我的下巴,几乎贴着我的鼻尖,呼吸拂在我的嘴唇上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谁是大敌?谁又是——咱们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