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风霆要带人走,我赶忙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大师兄!那盗窃利衡印的鉴察使名叫施印,听说是国师施道的义子。眼下月下州被雷霆笼罩,怕是难以将其捉拿归案——小心为上哦。”
不再理会我,风霆拂袖而去。
待风霆一走,略峒终于松了劲儿,整个人软了下来——那大肚子无处可藏,只听“嘣”的一声,腰带崩断了,铜扣落在地上叮当作响。略峒一头热汗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连连叫人上茶,猛灌了两口安神。
“照夜大人,您真是奉帝君之命——”
我翻了个白眼,“你师父无极仙人才不会问这等蠢问题。当初帝君是怎么求着要收我为徒这件事,他可是从头看在眼里——哼!”
“是是是,是是是。”略峒连连点头,脸上的笑容堆得都快溢出来了,“照夜大人说的是!”
打发了略峒,我回屋一瞧——利衡印不见了。
尾巴笑得在床上打滚,光粒洒了一床,“笑死我了!又来一次黄雀在后——话说他不是受重伤了么?”
我气得天灵盖都在发抖,一把抓起尾巴,便要去找人兴师问罪,“我头一回如此讨厌一个人!气死我了,走,尾巴!咱们去看望看望这个不善拳脚方大侠!”
原先寒垄野里正的家宅已被铁骨盟征用了。我来时无人阻拦,远远便见这次闯出大祸、差点害得我要被缉拿归案的众位方大侠——他们或神情肃然,或心怀愧疚,唯有川晋面无表情地坐在院中发呆,眼神放空。
“月下晦呢?!”
见我面色青白、来势汹汹,晋川努努嘴,瞥了一眼院中一间安静的、有人守卫的厢房,“别慌着问罪,盟主重伤方醒。”
“……怎么,你也加入铁骨盟了?”
这时候,川晋插嘴道,“嗯,师兄是耍酷方大侠,我是健忘方大侠。话说——你是谁来着?”
我一时凝噎,不想与这兄妹二人废话,径直推开了弥漫着药味的厢房。
屋里很暖和,地龙烧得正旺。翎波正在床前训斥裹着伤处的月下晦,声音又急又气,“才一转眼便不见了,你是猴王转世不成?!”
月下晦瞥见我,阴阳怪气地接话,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,“翎波女侠,我的好师娘,我打小就静不下来,正好属猴。你依然是最了解我的。”
尾巴愣了愣,立在我头顶,光晕微微晃了晃,笑道,“笑死我了——你最一开始假冒翎波时,就被这冒牌方大侠看穿了。怪不得他一路缠着你,他知道你认识翎波,也认识真正的方大侠。”
我憋得脸红,向翎波要了个独处的机会,打算好好会一会这个混小子。
“把印章还给我。”门在身后合上,我盯着靠在床头的月下晦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怎么这么会见缝插针?趁我被人找麻烦,又偷到我头上来了!”
月下晦倚在床头,垂下眼帘,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从枕头下掏出利衡印,低声道,“你也瞧见了,仙魔两界不会轻易介入。你还要固持己见么——无名方大侠?”
有些意外。这一回,月下晦并未与我废话拉扯,而是顺从地将印章交到了尾巴手上。尾巴一把抱住印章,紧紧搂在光团里,生怕再被人抢走。
“宏音回去向仙帝禀报,魔皇也知晓此事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月下晦,三界之所以叫三界,正因它们是三个独立的国。就算要联合,也并非一句话可调动的——仙界起码要召开三垣枢议大会,魔界也要统筹商议。”
“是啊。”月下晦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,“死多少人,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事儿。”他顿了顿,竟落下泪来。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,无声无息地滴在锦被上,“要怪,就怪人界太过软弱。要怪,就怪我无能无势。”
“……大眼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月下晦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们不需要名字。就如同叫魂碑上那九百个魂字一样——名字向来是最不重要的。只要知道她是方大侠,她死于义举,就够了。”
“这个东西我会妥善藏起来,藏在一个比司衡殿还安全的地方。”我将印章从尾巴手里接过来,贴身放好,“你既喜欢叫我善后——这一回,我再给铁骨盟善后一次。”
月下晦苦笑一声望向我,眼角还挂着泪痕,可说出的话却混账得让人想揍他,“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背景,看样子不太简单。你和宏音大人是熟人?不如帮我牵线搭桥介绍几个高门贵女——好歹你也是铁骨盟的一员,得人脉共享。”他上下打量我一眼,那目光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审视,“你就算了。你的王八拳杀伤力不足,侮辱性为零。若想跟着我,还得练。”
这段时间我受够了窝囊气,此刻竟有些气无可气的脱力感。为了撇清与我这个利衡印“盗窃犯”的关系,未生、晋川、川晋、方大侠、翎波竟都对我的人脉关系只字不提——最终为的,恐怕是眼前这个月下晦。
这家伙究竟有什么魔力?有些离谱了。
懒得理会此人,我出了门,正巧遇到正牌方大侠与翎波二人正说着什么。见我走近,方大侠没急着讨论眼下的事儿,而是向我炫耀起了他们的义举。
没错——我在万鼎炉里的那五十年里,方大侠、翎波、振岳、晋川、川晋、未生、大小铁棘,都纷纷揍了“青莲上仙”一顿为我出气。也正因如此,原本玄珠首席的“青莲”被硬生生拽落到了金珠位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