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在这试图包围我、压制我的雷霆万钧之下,我与尾巴一起,带着月下晦,冲破了那暂时停止生长的电网。
司衡山巅,一队银甲仙军已赫然阵列,铠甲在青白电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而远处的月下州及其附近已彻底沦陷——待这怪物缓过一口气,便会接着四处扩张,吞噬三界。
两匹飞兽愈来愈近。来者有些出乎我的意料。
竟是正儿八经的方大侠方有之,以及——许久不见的翎波!
“晦儿——”翎波脸色煞白,将浑身是血的月下晦接到怀里,指尖颤抖着探了探他的鼻息,这才抬眼看向我,眼中露出一丝震惊之色,“照夜?!”
“先撤回归粟城去!走——”方有之使着晋川的枯木剑,死死盯着蠢蠢欲动的雷电触手,厉声道,“快走——”
那刚刚融合苏醒的怪物并未追来。它只是悬在那里,像一头吃饱了的兽,懒洋洋地舔着爪子,就这么看着我们一行人离开。
尾巴刚准备消耗些大力气将我载回去,半道上便遇到一只眼熟的飞兽——正是载着宏音的枞。宏音一把将我接到怀里,一脸难掩的愠色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而他身边,悬停着一个陌生仙将——星眉剑目,颇为英武,周身气势沉凝如山。
“宏音大人,这位是——”
宏音给了我一个脑瓜崩,随即他也没放过尾巴,重重地在尾巴那柔软的光晕上一弹,嗓音里带着不好发作、只能硬生生按下的怒气,“风霆,你不是还未见过小师妹么——这不,便在眼前。”
一番动荡,三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。但眼下精疲力竭的我和尾巴,实在没力气慢慢梳理那些大事小事。当务之急是赶快睡一觉。
这一昏睡,直睡得昏天暗地。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抚摸我的脸颊,我才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如何,翎波?”
是宏音的嗓音,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无碍。”翎波的声音轻轻传来,“睡这么久——大概真的只是累着了。”
宏音松了口气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又与翎波说了两句题外话,声音压得很低,我听得不真切。片刻后,门被轻轻合上,脚步声远去。
我从深眠中醒来,一时恍惚,眼神在屋顶的梁木上飘了半天,才成功对焦,望向一脸忧色的宏音。他坐在床沿,俯下身,在我额头上落下两个亲亲,温热如春天的风。
自然,他向来雨露均沾——也给了仍在睡觉的尾巴两个亲亲,光晕被亲得微微凹下去两块,又慢慢弹回来。
“所以,缔命大人。”宏音直起身,垂眸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,“你出门所为何事,怎得会出现在司衡山?”
“……我可是得了钩星准许才出门的。”我坐起身,揉揉酸痛的肩膀,努力回想着秋天出门时的情景,声音越来越低,“这不,去渊寂的老巢里翻了翻,然后就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……”
“又和乌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,屡教不改。”宏音叹了口气,伸手拢了拢我散乱的头发,“得请魔皇好好管束你才是。”
“什么嘛,钩星自己也有诈骗我的前科。”
宏音忽然一笑,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,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。他倾身抱了下我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“好了好了,别贫嘴——真是叫人操心。”
我原以为自己回到了归粟城,事实上要更远一些。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身处近千匠城附近的寒垄野时,确实有些意外。
与我想象中荒芜破败的城镇不同,寒垄野相当热闹,到处驻扎着铁骨盟将士。我花了一上午时间,大致搞清了目前的情况。
自攻破归粟城后,铁骨盟迅速占领了未湖、千匠二城,寒垄野则成了一处规模较大的驻地。大仓的粮食正源源不断地“逆流”回到寒垄野,所以即便是大冬天寒气逼人,城里到处都忙碌异常、热火朝天。街巷间,运粮的板车来来往往,人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、粗糙而真实的生气。
此次因司衡殿出事,仙界守将略峒仙人及时传讯于仙宫,渊寂便派自己的座下大弟子风霆仙人前来查看情况。结果便遇上了月下灾变一事。
寒垄野。等夜楼因大老爷宏音的到来而打烊,不接待外客。于是空旷的大厅里,便只有宏音与风霆二人。
“宏音大人。”风霆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凝,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“此事绝不可轻拿轻放。司衡殿遭袭、利衡印被窃,此乃动摇三界根基之大事。应速速缉拿审问当日在场之人,即刻禀报帝君才是。”
我捏着木盅的手一晃,溅了些茶汤出来。我眼神飘忽不定,耳根子烧得滚烫,心绪紧张得连自己都无法掩饰。
见我脸色一白,宏音只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情绪,“说得也是。利衡印实乃三界之纲,若是落入小贼手上滥印钱币,怕是咱们的俸禄都要贬值了。风霆,你既奉帝君之命前来办案,便去忙你的。还是说——你想与小师妹聊两句?”
风霆只扫了我一眼,嘴角皮肉牵扯一分,算是笑过了,“我与师妹不曾有过交集。眼下公务缠身,还是来日再续。风霆告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