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,你这个没礼貌的混蛋——”我的声音在风雪里炸开,“他的名字叫尾巴!不准你轻视他们——”
我从小四肢就有些欠协调。具体表现是,三岁之前不太会走路,五岁之前会同手同脚,左脚绊右脚的习惯还是长大后在沧粟楼跑堂好不容易纠正过来的。舞蹈什么的就别提了——毕竟在穆青眼里,我有些左右不分,即便能分左右,也需过脑思考一瞬。所以,习武对我来说不太现实。
面对我毫无章法的攻击,方大侠仅仅需要左右闪避即可。他间或往我额头上弹一下,或脚下将我轻轻一绊,即可将我当猴耍。我扑了个空,一头栽进雪里,啃了满嘴的冰碴。
一个闪身到我身后,方大侠一把搂住我的腰,左脚一扫,我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。他贴在我耳边,发出一声嗤笑,热气喷在我冻得通红的耳廓上,“胸脯宏伟、屁股浑圆,却有个细腰——完美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我又羞又恼,从地上爬起来,雪沫沾了满脸满身。我再次扑向方大侠,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,“我要打爆你的头!”
可惜,晶盾并未现形。
我失去了尾巴助战、失去了舒岸保护,只能凭借自己发起攻击。不过数下,我就撑着膝盖气喘吁吁,胸口剧烈起伏。
方大侠游刃有余地笑了笑,挑衅一般再次冲我勾勾手指,“继续,无名方大侠。就这么点本事,凭什么阻拦我?还是你与那些仙人魔将一般——只会仗势欺人?”
“狗东西,看我打死你!”我已气得失去理智,不管不顾再次冲上前去。
方大侠轻巧地将我按倒在地,膝盖压住我的腰,让我动弹不得。他的嘴唇不怀好意地贴近我的脸颊,温热的气息喷在我已冻得发麻的嘴唇上,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,“肤若凝脂、白里透红——正是我喜欢的。可惜你无依无靠、无所倚仗,不然我真要对你动心了。”
我涨红了脸,使出浑身解数——王八拳噼里啪啦地招呼上去,至少结结实实地给了方大侠两巴掌,指甲在他脸颊上划出几道红印,“滚蛋!我照夜就是瞎了也看不上你!”
不气不恼,方大侠摸摸被我挠出一条红印子的脸颊,反而笑得更大声了。那笑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畅快,“原来你叫照夜?还骗我自己是翎波——看上去老实,实则奸诈狡猾!”
不再一味闪躲,方大侠发起了进攻。他的速度极快,扬起的雪花遮蔽了我的视线。我四处张望,在雪雾中寻找他的踪影——就在这时,一道飞影倏地从白茫茫的幕布中闪现而出,指尖直指我的脑门。
男人的脸近在咫尺。眼中那点玩世不恭背后,竟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冷峻,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,看不到底。
“你输了,无名方大侠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,“别碍我的事——否则,我要你的命。”
这时,本在一旁旁观的尾巴突然弹射到我肩头,光晕骤然炸开,厉声一喝,“照夜,小心——”
地下在闷响。
异动。
震颤。
尾巴迅速竖起防护罩,绷紧光躯,死死趴在我头顶。那团光收得极小极密,像一只警觉的猫,浑身毛发倒竖。他望着月下州的方向,整团光都在微微发抖。
起初,只是天边厚重云团中出现了一道极其不自然的光。
很细,很淡。像谁用指甲在天幕深处划了一道白痕。我以为是闪电——可冬天没有雷。那道光没有消失,反而在云层里慢慢洇开,像墨滴落入静水,向四周伸出第一缕几不可见的丝络。
然后,云团开始蠕动。
云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、在挣扎、在撑破云壳向外探出肢足。第二条光、第三条、第一百条——它们不是同时亮起的,是一条追着一条,从云核深处接连钻出,仿佛某种虫类产下的连绵不绝的卵。
大雪之下。
雷霆一般的光须探出云层时,第一件事是试探。
最前端的触梢微微蜷曲,像昆虫初生的触角,在虚空中轻轻点触,左右摇摆,确认风向、高度、落点。有的触梢刚伸出半尺便缩了回去,隐入云中;有的则越长越长,越伸越远,开始在灰白的天幕上描出第一道蜿蜒的青蓝轨迹。
月下州的天空,正在被缓慢地、有条不紊地分割。
从远处望去,那景象不像雷暴,更像一片青紫色的菌丝正在半空中铺展。每一条电光都是菌丝的一脉——细密、柔韧、彼此勾连,从最初的几缕渐渐织成网,网又叠成层,层与层之间还有更细的绒毛在疯狂分蘖。
起初只是巴掌大的一片。
然后是一亩。
然后是整个天顶。
无数细密的雷霆,如活物一般,自天穹垂下,舒张,蔓延,直至几乎蔓延到了司衡山顶上。
——然后,第一道光猛地在我们不远处触地了。
触梢扎进积雪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尖端微微膨大,像根瘤,像吸盘,死死攫住泥土。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十道——它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分蘖,每一条都在急速增粗,从触须变成以雷霆构成的藤蔓,又从藤蔓上长出无数枝桠,在地表蜿蜒爬行,拖出千百道灼亮的雷霆印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