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巴感受到我心绪强烈的波动。他悄悄从领口探出头来,光晕柔和地拂过我的脸颊,轻轻舔过我的眼角——温热的,像一缕无声的安慰。他知道,我又想起了往事,想起了死在归德的三千多个黑羽军战士,无数的百姓,以及——舒岸、舒仲、棠梨。
那些名字像烧红的铁,烙在我心里,从未冷却。
飞高高想上前安慰我,却被不善拳脚方大侠抬手拦住。他一个眼神便将众人遣远了些,那些身影默默退开,留出偌大的空间。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走近我,声音放得很低,“时间紧迫,我需要在赤鳞军到来前将大仓的粮食全部运走。无名方大侠,我不想将自己摆在多么高尚的位置上逼迫你出手。铁骨盟需要粮草,越多越好。但我也向你承诺——归还一半的粮食给四野之民。”
“你一早就算计好了,才将我拐来此处?”
“……你体内仙力充沛,对我来说有用。”顿了顿,方大侠笑了起来,那笑容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有些欠揍,“当然,我有私心。我挺喜欢你。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——我更喜欢身形纤细的女子,但——丰润些也不是不行。”
我拽住要扑上去揍方大侠的尾巴,抽噎着骂道,“你有完没完!”
“哈哈,好了。”方大侠退后一步,抬手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“请吧,无名方大侠——叫我瞧瞧你的本事。”
我和尾巴搭乘着升降梯,独自来到大仓中枢。这里是四野归集之地,巨大的青铜转盘嵌在地面中央,其中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熠石,灰蒙蒙的,像一颗沉睡的眼珠。
我将手按在那冰凉的青铜转盘上。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其内部精密齿牙咬合的沉重感,像摸着一头沉睡巨兽的脊骨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共鸣自转盘深处响起。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,而是从骨头里、从脏腑里震开来的。紧接着,炽烈的金光从我身后轰然绽放——那不是光芒,更像是液态的火焰,灼热而澎湃。
尾巴自我尾椎骨处膨胀、展开,光翼般铺陈开来,深深探入转盘的核心。我能感觉到他在发力,光晕剧烈地颤抖着,每一粒光都在燃烧。
转盘中央,那颗原本晦暗如顽石的熠石,猛地苏醒了!
它贪婪地吞噬着奔涌而来的金色仙力。先是核心点亮一点炽白,随即光芒如爆炸般由内而外层层渲染,化作一颗剧烈搏动的、纯金色的小太阳,将整个昏暗的中枢映照得纤毫毕现。
但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饱和的仙力寻到了出口——镶嵌在四面墙壁、地板、乃至穹顶之上的、无数颗或大或小、原本毫不起眼的熠石,此刻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号令,沿着流轨网络,次第点燃!
绚烂到了极致。
无数道金色的光流如同拥有生命、骤然沸腾的金色血液,以中枢为心脏,向着四条主轨道的方向迸射、奔流!它们窜入轨道之下、岩壁之内、桥架之中,精准地注入每一颗作为节点的熠石。每一颗被点亮的熠石,又瞬间成为新的光源和泵站,将仙力推向更远方。
与此同时,庞大无匹的机巧开始苏醒、逆转。那声音起初沉闷如地底巨兽的呜咽,随即变成无数巨大齿轮咬合、转轴扭动、闸门开启的金属咆哮!声音层层叠叠,自四面八方、尤其是脚下深处传来,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开始真正地震颤。尘埃和碎屑从穹顶簌簌落下,在金光中纷乱飞舞。
运粮巨车在轨道上发出生涩的呻吟,随后是锁扣弹开的清脆爆响。隐藏在窖室深处的分流闸门,开始缓慢地旋动。
“开仓,放粮——”
随着方大侠一声令下,早已等候在大仓外的铁骨盟军奋力扭转巨大的盘轨。哗啦啦的红绡粮簌簌流出,像瀑布般再次装填满一辆辆运粮车。
尾巴趴在我头顶,望着被金光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的地下“城邦”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团光微微起伏着,像在沉思,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——倒也不错。”
“啊?什么取之于民?”
“嘿嘿。”尾巴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,“出门在我,我可没闲着。一路走来不得顺点点仙力藏起来嘛——自然是取自归粟的仙力,又还给归粟的百姓咯。”
我笑着捏了捏尾巴,那团光在我指缝间柔软地变形,“前不久饭饱饱才劝我用一点仙力出去,敢情是白操心了。”
“吐纳有时、进出有律、流传有常、生生不息。”尾巴晃晃柔软的脑袋,凑过来,轻轻一贴我的嘴唇,像是一个极轻极快的吻,“这才是仙力存在的价值——非占有,而是共享。这一趟出门,也算有所收获,不虚此行。很开心能与你同行,照夜。”
“干嘛这么伤感?”我皱了皱眉,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,“我和小初约好了,以后要共同旅行。你、小青、钩星,还有舒岸——都要一起。”
“……是不是少了一部分。”
我嘟囔道,“不邀请煌木。他给我的文章提了朱批,不准我躺赢。我和他理念有差,在一起一定会吵架。”
尾巴大笑起来,笑得直颤,上气不接下气,“他是有点讨厌。可惜没办法——他占用了我们的‘身躯’。严格来讲,他即是太初僊。”
“……你的意思是,煌木的外貌与小初一模一样?”
尾巴拽拽我的辫子,目光转向徐徐走近的方大侠们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“你这个小笨蛋。你看到的小初,一直都是煌木。除了性格外,其余皆是一模一样。也正因如此,渊寂才会一直怀疑——煌木就是千年以前,被他们杀死的太初僊本人。”
我怔住了。难怪穆青从前会认为漂浮在我量海中那些记忆碎片里的少年是煌木——他从外表看上去,确实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