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三,备战。赤鳞军非镇守军可比,甲坚矛利,擅结阵冲锋,且有随军修士。备战需从五处着手,一曰城防——立即修复加固四门,瓮城内多设陷坑、拒马。塔楼改为瞭望台,备足火箭、滚木、热油、车弩。城墙暗处凿射孔,专克攀城。二曰破甲——集中全城铁匠,日夜赶工。不铸刀剑,专造重斧、钩镰枪、破甲锥,及三棱透甲箭簇。另,搜集全城燔磷石,研制成爆裂箭矢或投掷火罐,以破其阵型。三曰情报——派出所有轻功好、面孔生的弟兄,扮作流民商贩,南下百里,沿途设哨。重点探查赤鳞军调动迹象、粮道线路、扎营习惯。飞鸟传书,三日一报。四曰清野——即日起,暗中转移城外紧要物资。将通往归粟城的官道、小道,于险要处预设毁路点;水井除留城内民用者,余者或投秽物,或暂时填埋。我要赤鳞军来时,路难行,水难饮,草木皆兵。五曰内肃——战时用重典。凡有通敌、惑乱、哄抢粮械者,立斩。降卒愿留者打散编入新营,不愿者缴械后——宁杀勿用。”
“末将等遵命!”
不善拳脚方大侠将目光转向我,低声道,“至于你,无名方大侠,跟我行动。”
北箜带人离去,我则跟在不善拳脚方大侠身后,绕到后室。他进屋翻找出飞逍的衣衫,就这么当着我的面脱衣换上,动作行云流水,毫不避讳。见我一脸愁容,他笑了一声,“放心,这回不叫你善后。借你的法器一用罢了。至于使用费你随意提,我不还价——只不过先记在方大侠名下,来日必酬。”
“那不是法器,是我的尾巴。”我不满地嘟囔道,“尾巴有自己的人格,名字就叫尾巴——你有点礼貌好不好。”
“未生说你脑子有病。”方大侠系着腰带,头也不抬,“我观察这些时日,确实有这个征兆。真是可惜,我还挺喜欢你。只不过一来你出身太差毫无家世可言,二来脑子确实有些问题,恐会传给下一代,还是罢了。记住,别对我动心——我没法回应你。”
我气得跳起来,怒骂道,“你脑子才有病!我早就嫁人了,我夫君威武潇洒、才貌双全,轮得到你唧唧歪歪?你再乱说话,我要叫我夫君敲破你的头!”
方大侠脱下旧靴,竟凑近鼻尖闻了闻,蹙了蹙眉,面不改色地换上新的。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道,“别急眼,无名方大侠。我不善拳脚,自然打不过你的夫君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魅力高过我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偏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话说回来,你是怎么干掉飞逍的?他好歹曾是仙人,修为不俗。”
“他若真有本事,就不需用这些旁门左道巴结区区人界权贵。且几十年的尘俗浸染、酒色侵蚀,早已磨秃了他的爪牙。”方大侠换上新靴子,系好腰带,提起自己的环首刀,回头看看我,笑道,“再者,修仙之人有何可惧?依旧是□□为基,会流血,会死亡——知道这一点,便无所畏惧!只管拔刀而上!”
我不由感叹——飞逍非是败给了还未开启灵关窍的方大侠,而是败给了虚张声势、修为尽丧的自己。
塔楼下,是飞逍曾用来囚禁“玩物”之地。此刻,这里关着另外一个丧家之犬。
施印——这家伙竟没死。
他被数重铁链紧紧捆着,缩在角落,自是动弹不得。见方大侠踱步而入,他立刻绷紧身板,扯得铁链哗啦作响,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。随即,他瞅到了跟在后头的我,那张灰败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,瞳孔骤然缩紧。
“施印,如今你的命在我手上。”方大侠站定在施印面前,居高临下,语气不咸不淡,“我需要一些情报。给了,我便放你走。”
“哼。”施印冷笑一声,强撑着挺起胸膛,“天鉴殿不会放过你们。别以为一时占了上风,便得意忘形。”
方大侠不怒不恼,背手而立,甚至微微歪了歪头,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,“如何?你若愿意做这笔交易,咱们就多聊两句;若不愿——便宰了你吃肉。眼下归粟城粮食倒是有了,还缺肉食。想必百姓们更喜欢喝肉糜粥,不是么?”
施印脸色变得惨白。他嘴角抽动了几下,喉结上下滚动,之前的跋扈之态荡然无存。半晌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“问便是。”
“当年飞逍献给人君的法器——是否已激活?”
施印猛地一愣,死死盯住方大侠,目光中闪过一丝惊骇与犹豫。我心中擂鼓般狂跳,立刻竖起耳朵。不过片刻,自知隐瞒无用的施印决定苟且一回,换条命回月下州去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随即吐露了一个秘密。
当年飞逍离开仙界,窃取了一样法器献给施道,以此换取平步青云。那件法器不是他物,正是雷枢仙人当年作乱渊寂等帝大典时,重伤百目的法器——雷光分错网。
这个法器威力巨大。常态下为一团拳头大小、不断有细微电丝游走的深紫色光球,核心处则是雷枢留下的雷霆符文,幽幽跳动如活物。可一旦被激活,光球便会骤然膨胀,化为一张由千百道不断分裂、交错、折射的璀璨雷光构成的立体大网。电网若是彻底施展,四方甚至需擎举之力才可布下。
当年这电网与源涡池仙力碰撞下发生大爆炸,波及了大半个灵璧城不说,还炸破了结界——可见其威力之恐怖。那法器本被藏于地刑司中,后飞逍支开云啼将其盗走,献给了施道。几十年过去了,这需要大量仙力激活、大量人力布阵的法器——是否已激活了呢?
施印幽幽一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,“这世上愿为人君效劳的仙人多的是。所需巨量仙力又如何——自有人代劳。至于布阵所需人力,不是恰好有么。”
方大侠一怔,紧紧捏住拳头,骨节咯吱作响。而我心中亦是一惊——那被秘密送往月下州的寒垄野百姓,并非被吃了,而是被当成了擎举电网的“人柱”,钉在了地下。
“为了阻挡孽物,准备布下天网以笼罩月下州么?”
施印之前显然受了刑,此刻吐出一口鲜血,用力起伏着胸腔保持呼吸,嘴角那抹冷笑却始终未散,“人君高瞻远瞩。这仙网,不仅要挡住妖孽,也要让尔等逆贼——永不得近月下。”
方大侠嗤笑一声,那笑声短促而冷,像刀锋划过冰面。他挥了挥手,命人解开施印身上的镣铐,“你可以走了。顺便向你的义父捎句话——铁骨盟迟早要他的命。”
施印狐疑地观望了一瞬,见方大侠并无反悔之意,拔腿便逃,脚步踉跄,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