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巴昂起脑袋,望着极夜奔来的方向,光晕微微一颤。他轻声道,“照夜,下雪了。”
冰凉的雪花落到我鼻尖上,一片,又一片。一场迟来的雪,终于来了。
无声的落雪,被一阵阵钟声震荡的波纹推开。可紧接着,这波纹发出了诡异扭曲的音符——开始崩坏。
贤君祠内外,街巷之间,窗户之后……无数被逼到绝境的人们,好似听到了瑞清的泣血质问。他们抓起了手边一切能发出响声的东西——铁锅、铜盆、门板、砖石、空了的陶瓮。从一声声试探敲打,到急切砸击,到最后混杂着愤怒与仇恨的嘶吼——
咚!哐!咣!啊啊啊——!
杂乱无章、震耳欲聋的声浪猛然爆发,汇成一片沸腾的、愤怒的噪音海洋!那刚刚还清晰无比的声浪探查脉络,在这滔天的声响乱流中,瞬间变得模糊、扭曲、溃散!塔楼上射出的弩箭立刻失去了准头,变得稀疏而盲目,像无头苍蝇般胡乱飞窜。
就是现在!
果然,黑暗中,从几个刁钻的角度,倏地射出更为精准冷厉的箭矢——同样是杀伤力极大的□□!没错,那是我们先前伏击鉴察使小头目时缴获的,此刻正在还击!
嗖嗖嗖!
塔楼附近的鉴察使射手接连中箭,惨叫着从高处坠下。燔磷之火瞬间将他们吞噬,烧成一团团滚落的火球,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焦痕。
真正的混战,开始了。
潜伏的义军如蛰伏已久的兽,从阴影中猛然扑出,扑向因声波干扰而略显慌乱的镇守军。刀光在火光中交错,喊杀声震碎了夜的寂静。城门下的守军在不停叫嚣:有叛军!集结!集结!集结!
我屏住呼吸,目光与尾巴一同,死死锁住那座玄黑的塔楼。
只见那混战之中,一道身影如鹰隼般借着钩索与屋脊的掩护,几个起落,竟强行突入了塔楼之中——
环首刀出鞘!正是不善拳脚方大侠!
塔楼内继而传出一阵阵嘶哑的尖啸。那声音与多年前令十八山头女子钦慕的绝招“惊鸟决”相比,再无清越穿云、令人神魂俱震的威力——只剩垂死挣扎的凄厉。
纯粹的肉搏战。
在□□的掩护下,身形如鬼魅、拳脚似雷霆的不善拳脚方大侠贴身与飞逍在塔楼间缠斗。飞逍试图发出尖啸震慑敌人,却被方大侠一拳击中喉结,那尖啸戛然断裂,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;他试图拉开距离,却被如影随形的腿鞭扫倒在地,踉跄着撞上栏杆。他那张傲慢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濒死的恐惧与难以置信——他竟要败在一个“凡人武夫”手下!
一声短促而戛然的闷响。
有什么物体重重撞在巨大的铜钟之上。猩红之物猛然在钟身上溅开一大片浓稠的暗影,顺着铜纹缓缓淌下。
利落至极。手起刀落,像削掉一只因虫噬而腐烂的果实。满脸鲜血的男人冷酷至极地解决了这个曾拜在仙帝座下的七弟子。
长发披散,双目圆睁,脸上凝固着最后的狰狞与愕然。
是飞逍的头颅。
不善拳脚方大侠将那头颅高高举起,就这么独立于塔楼之巅——无声宣告整个归粟城,这个控制归粟城四十年的混账,死了!
短暂的死寂之后,是镇守军更加疯狂的反扑。庞大的军力依旧如潮水般从营房、街巷中涌出,试图用数量淹没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义军。百姓的勇气在绝对的组织与铁甲面前被逐渐压制,伤亡开始增加,战线向贤君祠回缩。情势似乎即将逆转。
就在此刻——
子时正。
我深吸一口气,转身,与尾巴一同冲向北门绞盘。
守门的兵卒早已被调往城内镇压,此处竟空虚无备,只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晃。
“尾巴,用力——”
金色的仙力裹住我的双臂,好似注入了无穷的力量,我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那股暖流中绷紧、燃烧。沉重的绞盘在巨力下开始转动,铁链哗啦啦地响,每一环都像在嘶吼。那道如巨兽合拢獠牙的城门,在令人发颤的摩擦声中,缓缓、缓缓地向两侧打开。
门外,是无边的夜色,是无垠的雪。
以及,在这冬夜中悄然涌动的、更深的黑暗。
那不是属于夜的色彩——那是甲胄。纯黑的铁甲,吸收了所有微光,沉默如山,却带着滔天的杀意。如一道蓄势已久的黑潮,在城门洞开的瞬间,汹涌而入!铁蹄踏地,震得大地微颤,雪沫从城砖上簌簌震落。
我躲在路边,望着呼啸涌入城中的将士们,心中骇然——这是铁骨盟的将士,足有五百精锐!
原来,不善拳脚方大侠并非准备了退路,而是叫我打开城门,迎接早已埋伏已久的援军!
看来,他们早已从寒垄野顺着瑞吉建造的流轨,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巡地决探查的极限边缘,蛰伏等待。此刻,城门洞开,信号燃起,便是洪流破闸之时!
铁骨盟的将士们披风戴雪涌入,瞬间摧垮了镇守军本就已摇摇欲坠的士气。黑潮负雪,所向披靡——顽抗者被碾碎,投降者弃甲。溃败,如同瘟疫般蔓延,从街巷到营房,从城东到城西。
尾巴再次将我拽上城头,一同望向那座塔楼。
那道提着飞逍人头的身影,依旧站在塔楼之巅,最高的飞檐上。雪风猎猎,吹得他衣袍翻飞如旗。不善拳脚方大侠俯瞰着下方四处起火、杀声渐息的归粟城,俯瞰着如退潮般溃散的镇守军,俯瞰着涌入大街小巷的铁骨盟义军——他的目光沉静而深远,像在凝视一场蓄谋已久的潮汐终于漫过堤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