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。”我指着螺壳深处,“那不是濒死时发出的啸叫,而是食欲被餍足时愉悦的喟叹。”
“……你越来越奇怪了。”方大侠往后缩了缩,“说真的,你若是舍不得杀生,我来动手即可。你闭着眼睛尝个鲜。”
我打开方大侠伸过来的手,瞪了他一眼,随即又与尾巴听了半个时辰。
内衫在秋风中干了又湿。
我整个人都在颤抖、发麻。尾巴只能紧紧裹住我,贴着我下巴,安抚我此刻快速搏动的心。
原来啊——
当年造成阿朵村惨案的怪物,并非被消灭。
而是吞噬了恰巧路过的赤鳞军,以人的形态,回到了月下州。
如今坐在人界最高位置的人君舒尚,早已被怪物寄生了。
回声螺最终没能从方大侠手下逃过被剥壳烤制的命运。
我没什么胃口,窝在篝火边,盯着方大侠大口吃肉的神情发呆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此刻只有餍足。
“照夜。”尾巴贴着我耳畔,声音很轻,“要把消息传给宏音和钩星么?”
我摸摸尾巴温热的光团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“等夜楼的小雪雀有事干了。”
“别气馁,照夜。”尾巴用力撞了下我的脸颊,语气里皆是担忧,“就算面对的是坏消息,也不能放弃。”
比起尾巴不必要的担忧,我反倒对另外一件事格外关注。
让我将记忆再次拉回到在天翮城被轮番诈骗的那段日子吧。
我曾在天翮城藏书馆里,被黑脊蛇玄洛君拐带到了地下一处坍塌之地,挖出了一枚瘴母神的卵。
没错,天翮城隐埋的是瘴母神的卵。当年寄生棠梨的,也是瘴母神。
当初我曾以为——棠梨被箭矢射穿,又没入舒岸的身躯时,她体内的怪物为了活命转移到了舒岸身上。
可是,我却忽略了。
舒岸感染的,从头至尾都是无相孽的菌丝,而非虫态的瘴母神。
从舒岸被感染的状态来判断,他很早就被感染了。也就是说,他长期生活的月下州,早就存在无相孽了。
也就是说——
月下州现在既有无相孽,又有瘴母神。
这两种怪物迟早会再度合二为一,变成膣藟,演变成一场无法估量的灾难。
除此以外,我终于洞察了棠梨死去的最终真相。她体内孕育的是一个瘴母神核心。她的死,其实是另外一个核心对同类的诛杀。
其目的也很明确——为了融合无相孽,成为唯一的膣藟核心。
想到这里,我心里最想骂的,竟是那个头戴花枝的男人。真是可恶。渊寂的操控逐渐失去精准度,原本分裂的怪物,在加速融合。
等方大侠吃完了肥美的烤螺肉,我们又回到了小镇上。他要去作案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,而我则将重要情报写下,叫会认字的小雪雀速速传递出去。
眼下,我需要找到渊寂曾经藏匿的窝点,挖掘一些有关于他的故事。
趁着方大侠不在,我想着即刻出发。在后院和掌柜拉扯纠缠了许久,他就是不肯违背大老爷的叮嘱,借我一匹快马。
眼见天快黑了,趴在我头顶的尾巴瞄了一眼方大侠的白驹,小声提议,“要不咱们顺了方大侠的马?”
“这……会不会不太好……”
尾巴弹射到那骏马背上,急声道,“确实有点不仁义,但好在咱们也不是真大侠。嘿嘿,走,照夜!”
于是乎,我和尾巴顺了方大侠的白马,于夜色中,向着东南洱水而去。
越向东南,那通体红色的红绡树渐渐多了起来。直至洱水边上,它们已替代了原本的杨柳林,将秋染成了一大片刺目的猩红。
不仅如此,大叶瓜这种原本清脆的作物也逐渐变种,变得通株猩红。而小麦高粱亦成了赤红。
红绡林会污染土地,会顺着土地污染其他作物、植物,以此为食的生灵亦会受到影响。这大概就是肉眼可见的、红绡树的毒害吧。
十五天后,我和尾巴终于到达了目的地。
深秋的洱水,已敛去夏日奔涌的脾气,化作一匹宽阔而沉静的墨绿绸缎,自北向南缓缓铺展。江水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,水声低哑,仿佛贴着河床呢喃。岸边的卵石被经年的水流磨得浑圆,裹着一层滑腻的青苔,湿冷的水汽混着泥沙与腐殖质特有的土腥味,一阵阵地漫上来。
我趁着正午日头大,下河好好洗了个冷水澡。头发将干未干时,我和尾巴走进了这片散发着酸涩味的苦柑林。
林子并不十分茂密。树干粗粝扭曲,树皮深褐近黑,皴裂开深深的纹路,像老人手背上盘曲的筋络。枝桠虬结着伸向挂着没多少热度的太阳,叶片稀疏,大半已转成一种疲惫的焦黄,或是干涸的铁锈红色,在带着寒意的秋风里瑟瑟地抖着,发出“沙啦啦”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