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恶。渊寂这个大混蛋还真是桃李满门,到处是他的学生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一时寂静。
这寂静中含着一丝诡异。
悬歌城内府议事厅里,青铜灯树照亮了墙上的坤舆图。巨大的沙盘搁在中央,代表各城的陶俑被红绳缠绕而立,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捆绑着。渊寂只是坐在上首喝茶,并不急于发声。
最先开腔的是梁瞳。他显然曾向自己的老师渊寂报告过要起事。此刻他上前一步,袍袖微动,声音里压着激愤,“老师,南翊之信学生已读过。您叫他劝我不必急,需等待时机,我也明白。”他顿了顿,胸膛起伏,“只是月下州暴政,赋税如虎,抽丁如割韭,民不聊生。悬歌城不起这个头,不起这个义,难道要等百姓被榨成枯骨,等各城被一一拆碎吞并吗?”
梁瞳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举义,何尝需要等待‘时机’?民怨沸腾,便是天时!”
渊寂面无表情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沙盘前。玄色的袍角擦过沙盘边缘,带起几粒细沙。他的声音平静如深潭,没有一丝波澜,“民怨是天时。但人心与刀兵,才是地利与人和。”
渊寂抬手,修长的指尖虚点沙盘上几处要地。
“未湖城矿脉事故‘频发’,千匠城械器‘意外’频出,归粟城粮仓‘天火’不断——他们都在反抗。”渊寂顿了顿,目光从沙盘移向面前两人,“却无一处如你悬歌城,斩使祭旗,闭城锁雾,将自己做成靶心。”
渊寂缓缓转身,灯火在他眼中跳动,却照不透那片幽深。他的目光如冰刃,划过二人,“因南翊未死。只要这位‘护国大将军’仍在月下州一日,中枢武力未散,各州军马便不敢真与中央决裂。你们此刻举旗,不是点燃燎原星火——”他的声音骤然一沉,“是把自己当作唯一一根柴薪,投入对方正愁无处点火的炉膛里。他们正需要一颗‘叛臣’的头颅,来震慑天下。”
沈节握拳,甲胄轻响。他上前一步,铁甲摩擦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,“那就战!悬歌城地势险要,军民一心,足以据守!我等所为,是为拯民于水火,大义所在,何惜此身?”
桃夭听到“大义”二字,轻嗤一声。她倚在柱子上,双手抱胸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渊寂的目光落在沈节脸上,“大义?”
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,语调里渗入了清晰的寒意。那寒意不重,却像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,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低了几分。
“何为你们的大义?”渊寂向前一步。仅仅一步,却让梁瞳和沈节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,“是当红雾毒蚀全城百姓的肺腑,却告诉他们这是‘英灵庇佑’的大义?”渊寂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是拘杀郎中、封锁消息,用全城人的性命为你们‘大义’陪葬的大义?”
渊寂又向前一步,“你们的大义里,可曾给过城东咳血的老叟、城南失怙的幼童一个说不的权利?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压迫感,“你们将他们绑上战车,与舒尚强征‘血税’裹挟民力,有何本质区别?不过一者名为‘暴政’,一者名为‘大义’!”
梁瞳脸色骤白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,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,“先生,此乃……权宜之计!为成大事,不得不然!况且,我们杀那钦差,是因他欺人太甚,只因赋税晚交了几日,便出言声讨——”
“呵。”渊寂轻笑一声,打断了梁瞳。那笑声里毫无温度,只有洞彻一切的冷漠。
“话说明白点。”渊寂微微偏头,目光如刀,“月下州要撤了你二位的官职,这才是重点。”
沈节面红耳赤,双目几乎崩裂。他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甲叶在他剧烈的呼吸中簌簌作响,“即便……即便月下州确有撤换我二人之心,我们也是为保悬歌城不受盘剥!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几近嘶吼,“我们忠于的是新朝法统,是天下黎民,为抗暴君祸国殃民!这难道不是义?!”
室内骤然死寂。
连青铜灯树上的火苗都似乎凝固了。
渊寂凝视他们。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看两件没有生命的器物。可正是这种平静,让梁瞳和沈节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。
忽然,渊寂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毫无温度,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忠于新朝法统?”渊寂慢声重复,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,被缓缓敲入骨髓,“梁瞳,舒尚篡位前夜,你连夜上书,痛陈先任人君舒仲‘昏聩无能,致使妖患频仍,痛失玉山南三城’,奏请‘禅位于贤’。”
梁瞳的脸瞬间褪尽血色。
渊寂的目光转向沈节,“沈节,你当时领戍卫营,大开宫门,让舒尚的亲军直驱而入——”他看着两人血色尽褪的脸,继续道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舒尚登基后,你梁瞳从一默默无闻的小官直升太守。你沈节从校尉擢为镇守使,赐宅邸,赏仙丹。你们今日的官位、权柄、乃至站在这里谈论‘大义’的资格——哪一样,不是来自当年对旧主的背叛,对篡位者的拥戴?”
我心中巨震。
发生在五十多年前的旧事,再一次揪住了我的心。舒仲、舒岸、玉山、那场雨、那场火——那些我以为已经尘封的画面,又一次翻涌上来。
渊寂的声音斩钉截铁,如同最终判决,“你们忠于的,从来不是新朝,更非天下黎民。你们忠于的,从来都是自己。昔日你们可以背叛舒仲换取荣宠,今日自然可以背叛舒尚以图自保,并美其名曰‘大义’。”
渊寂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代表“叫魂碑”的小小标识上。那只是一个陶土捏成的小碑,染着暗红的颜料。但在这一刻,它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。
渊寂的语气里带着不容辩驳的蔑然,“而最可耻者,莫过于将这等权欲算计,披上‘铁骨盟’九百义士的血色旌旗。”他抬起眼,望向梁瞳和沈节。那眼中再无一丝属于师长的温度,唯有深不见底的寒意与洞彻,“他们的骨头是真的,魂灵是真的,赴死时心中无我,唯有身后百姓。你们呢?”
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。
梁瞳和沈节站在原地,像两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。他们的嘴唇嚅动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渊寂最后看向他们,一字一顿道,“这红雾,不仅蚀人肺腑,看来更蚀人心胆——竟能让你们自己也信了这‘大义’的幻象。”
随后,渊寂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门口。袍角划过地面,带起细微的沙沙声,“如今,幻象已破。念及往昔,劝尔等好自为之。为这一城百姓,做一回真正的义举。”
门开了。
外面的光涌进来,照亮了厅内两个呆立的身影。
我跟着渊寂走出太守府,身后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