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人早已经死了,却仍旧如提线傀儡般活着。这样的故事,我第一次听说时,还是从桃夭嘴里。那个时候,她向我和宏音讲述了有关碎蝶的故事——碎蝶便是如此,操纵着已死的亲族继续“活着”,直到他们的皮肉内脏彻底腐烂,直到他们的骸骨化为灰烬。
“帝君,该出发了。人就在坑底。”阿十拍拍小呜呜,示意它化形。随后便扯扯我的袖子,掌心的温度传来,像是无声的催促。
我望着不断向我招手、嘱咐我小心路滑的朝明,和他原本该天真可爱的孙女小豆子。那个孩子正用空洞的眼眶“看”着我,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。
我将汹涌的泪意憋了回去,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朝明,回去吧。”我声音有些发颤,却努力稳住,“我的本事你知道的,我不会有事——回去吧。”
下到坑底不需要太复杂漫长的过程。
渊寂带着桃夭先一步跳了下去。小呜呜则带着我和阿十,一头扎进了这红雾的源头。
越往下,粘稠的红雾仿佛有了生命。不再是均匀的弥漫,而是如心脏搏动般,从坑底中央一波波鼓荡开来。每一次“鼓荡”,雾色就浓郁一分,腥气也重上一分,仿佛有什么东西仍在呼吸。
落地。
阿十拉着我,走向已矗立在铸铁碑下的渊寂。
那刻着九百魂字的铸铁碑之下,红雾的来源暴露无遗。
碑前伏着一只庞大如小屋的妖兽尸骸——杜鸦。
它形似秃鹫却无羽,覆满湿滑的鳞状皮膜,此刻已僵死,但头颅与脖颈仍保持着临死前仰天嘶鸣的姿态。尖喙微张,流淌出最后一缕粘稠如沥青的深红色毒血。这毒血并未凝固,而是与坑底潮湿的水汽、土壤接触后,蒸腾成浓郁的红雾主体,散发出令人眩晕的腐败气息。
当我走近,看清那褐色头发的女子躺在杜鸦尸骸中,被其利爪贯穿、啃噬了近半的躯体时——
浑身冰冷刺痛。
碎蝶。
竟是她。
她还未彻底死去。
她的右半身躯几乎完全消失。自右肩至右胯,被杜鸦的利喙与毒血蚀出一个巨大的、参差不齐的空洞。能清晰地看见残留的、被毒血浸染成紫黑色的脊椎断面和肋骨折口。断骨与肌腱像被暴力扯断的绳索,垂挂下来,末端挂着粘稠的血丝与亮晶晶的幻鳞粉。
唯一还算完好的,只有脸颊以及那一双灰蒙蒙的眼睛。
此刻,这双看到了渊寂的眼睛,流出了眼泪。
泪水冲刷过碎蝶沾满血污的脸颊,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。她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淹没在地下河的轰鸣中。
“师父……师父……”
“之前碎蝶追踪到杜鸦的踪迹,只身讨伐。”阿十一边说着,一边近前观察着濒死的碎蝶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看样子她确实杀死了杜鸦,但自己也变成了这副模样。那红雾是杜鸦的毒血,以及碎蝶的幻鳞粉混合而成的东西。”
阿十顿了顿,继续道,“杜鸦的血侵蚀脏器,碎蝶的幻鳞粉却产生幻觉。这也是红雾之下的百姓,既恐惧,却又不会逃亡的原因。”
桃夭知道了真相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。她仰头望着叫魂碑,喃喃道,“怪不得,哪怕是那些治病的郎中,都只是反对太守瞒着百姓毒雾的真相——他们并不认为反抗月下州是错。我还以为这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还以为他们是真的,继承了这九百义士的魂。”
也许啊,这维持现状的执念,是碎蝶赋予幻鳞粉呈现的幻象。
渊寂一声不吭。他只是踏入那滩黏腻腐败的毒血之中,一步一步,走向那具残破的身躯,将只剩半边残躯的碎蝶抱了起来。
那女子像是回到了最安全的巢,如一个羞涩的小女孩,蜷进师父的怀抱,将头靠在他肩上,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慢慢阖上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十身,妥善将碎蝶送回去。”
“遵命,帝君。”
阿十领命,接过碎蝶。虫群裹着那残破的身躯,无声无息地融入红雾之中。
渊寂迟迟没有离开。他只是默默注视着叫魂碑。那原本附着着绿色听骨苔的碑体,如今被猩红的物质覆盖,倒真像是流出了血一般。
“桃夭。”渊寂的声音忽然响起,低沉而平静,“弱小不可耻,可耻的是不肯承认、一意孤行,最终换得个损及自身的结果。”
桃夭捏捏拳头,眼神坚毅地望向渊寂。她的下巴微微扬起,像一只倔强的小兽,“我不认为这九百义士弱小。也不认为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。就如同碎蝶虽然没能彻底杀死杜鸦,还成了这红雾弥漫不散的源头,但——我会承认,她的牺牲值得。”
桃夭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着,继续道,“若不阻止杜鸦,那喷溅的毒血,会杀死悬歌城所有人。至少,碎蝶暂缓了这桩惨剧。”
抿抿嘴唇,桃夭垂下眼眸。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尖泛白。“我知道,身为鲛人的公主,我并没有能力浇灌澜歌树,也根本不懂什么医术。但——我不承认自己弱小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闪着倔强的光,“哪怕我只能救一人,我也愿意。”
渊寂转过身,看着桃夭,“你的任务是尽快重振鲛人族,生儿育女。”
桃夭的脸瞬间涨红。她瞪着渊寂,拳头攥得紧紧的,“我才不要嫁人!我不要憋在屋里生孩子!”
渊寂蹙眉,“像话吗?难不成要将生儿育女的任务交给无悔?”
“不是更好?”桃夭的眼睛忽然亮了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,“叫无悔多娶几个婆娘,没日没夜耕耘。没错,就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