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一看过那对面容枯槁的父母,以及受大老爷影响、几乎在行善事的掌柜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清场,照夜。”渊寂的声音很淡,像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我耐心将闲杂人等关在门外,刚一合上门,回头一瞧——
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。
渊寂负手而立,没有任何动作。但鱼娃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钳制住四肢,小小的身躯悬在半空,像是被钉在了看不见的刑架上。
紧接着,那股熟悉的风擦过我的耳郭——如一双手、如两把刃,狠狠插入鱼娃瘦弱的胸口。
没有血液喷溅而出。
没有伤口。
没有尖叫。
几乎是眨眼间,一团黑色的、肉团状的组织被无形的东西“捧着”,递到了纹丝不动的渊寂面前。那病变发黑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,带着体温蒸腾出的热气。
“被毒雾感染的肺叶。”渊寂垂眸看了一眼,“已经切了。”
那风扭搅着,将那从鱼娃胸腔里取出的病灶部位“噗嗤”一声碾得稀碎,像碾碎一颗过熟的浆果。
我怔怔立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那股看不见的风慢悠悠来到我面前,好似还带着一丝血腥味,就这么悠悠蹭过我的下巴——
继而,风再次消失,蛰伏起来,无声无息、无影无踪。
“好了,睡觉。”渊寂转身往门外走,“天都没亮,你没有正常的生物钟么照夜。要学会在晚上睡觉。”
我一把拽住渊寂的袖子,瞥了一眼发出微弱呼吸声、胸口没有任何伤口的鱼娃,声音都在发颤,“治好了?你是不是在骗我?”
渊寂突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烛火摇曳中,他那张脸上浮现一丝玩味的笑容。他抱着胳膊,姿态闲适得像在观赏一出有趣的戏。
“可还记得归德城里那些被寄生的百姓?”渊寂的声音很轻,“他们□□的创伤会被无相孽的菌丝弥合,以保证宿主的形态看上去——像活人。毕竟在人看来,脑袋上破个大洞还佯装无事发生的状态,很是诡异。”
我瞬间从这平淡无波的话语中提取到了一个可怕的信息。
渊寂治疗病患的方式是——感染对方?
我惊恐地看向那孩子。他睡得很沉,胸口微微起伏,脸色甚至开始恢复些许红润。可那完美的、没有一丝疤痕的胸膛,此刻在我眼中却像是某种可怕的证明。
我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。
渊寂从身后环住我,下巴抵在我肩头,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。他的呼吸温热,声音却像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,“有的选么?要么现在死,要么晚点死。”他顿了顿,“照夜,现在在你面前的,是一副被怪物寄生、弥合了创伤的躯体。你会怎么选呢?”
我一动不动。
一身冷汗,全身上下都泛着透骨的凉意。
我缓缓回身望向渊寂。他在审视我、观察我,饶有兴致地等我作出决定。
拯救作为人的鱼娃,还是杀了被怪物寄生的鱼娃。
没有犹豫。
任何犹豫都是对本心的摧残、对牺牲的践踏。
我探手取下渊寂发髻上那枝见春花簪,握紧在掌心,转身走到桌前,将那花枝尖端的部分对准了鱼娃毫无伤痕的胸膛。
重重刺下——
“啧啧。”
我的手被身后之人牢牢握住。温热而干燥的掌心,游刃有余地掌控着我此刻的心跳与颤抖。
“这是一枝花。”渊寂的声音就在我耳畔,带着浅浅的笑意,“可以用来装饰平庸,或表达重逢之喜悦——别当做武器。”
我猛地回头,眼泪夺眶而出,“你这个大混蛋!没得救,你就说没得救——而不是,而不是带着恶趣味玩弄人心!”
我的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渊寂手背上。他的指尖似有一丝颤动。
“照夜。”男人的手顺着我的手一点点摸到肩膀,划过我的耳侧,停到了我的眼侧。他用指腹接住一颗泪,像是接住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让我来告诉你,什么叫玩弄人心。”渊寂声音低缓,“你承受巨大自责和愧疚,杀了这个孩子后——我再告诉你,我骗了你。这孩子其实没有被寄生,仍旧是实实在在的人。”
渊寂顿了顿,嘴角噙着笑意。
“这才叫——玩弄人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