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女未退,复细声言,“娘娘云,李氏所制过酸,独嗜王氏风味。并言……”语稍顿,声愈低,“若此微愿难偿,请帝尊今夜……宿去听雨楼,与四海舆图共清眠。”
仙帝闻言,徐敛周天威仪,转谓座中,“讨伐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即起驾退朝,步履之间,竟似含三分匆促。
又闻仙宫庖厨之言,某日偶见帝尊系青布围襜,俯身灶前,手持《百花膳谱》,眉宇深锁。盖因天妃偶思乡味,笑言“欲尝三界至尊手艺”。帝尊竟亲涉庖厨,调鼎弄勺。
由是仙界渐传,任尔神通盖世,玄机算尽,归至椒房之内,终须低眉问粥温。帝尊掌中虽可推演三界棋局,闺阁之间,那算盘珠子,早被天妃一把薅干净喽!
(编者按:天道幽微,万物相制。刚柔并济,方为长治久安之理。帝尊如此,庶民亦然,足见红尘烟火,最是修行。)
我再也抑制不住,抚掌大笑,半天喘不上气来。这是哪个家伙写的,竟敢调侃仙帝渊寂,还将其写成爱妻怕妻之人。
渊寂一脸茫然看着我笑得东倒西歪,给了小二赏钱,兀自看起了那份陈年版《三界通闻》。
我笑够了,断断续续问道,“快说说,有几分真?”
渊寂放下茶盏,神色淡淡,“姑且有一分。”
我再次大笑,“哪一分?”
“确实——选了天妃。”
爆笑过后,便是震惊。我张大嘴,连忙扯了扯淡定喝茶的渊寂的袍角,追问起有关天妃之事。
我跌落万鼎炉那时,仙界正式开始选天妃。而这一选,便是二十年——二十年啊,饶是如花似玉的女子也熬成了黄脸婆。终于,挑挑拣拣二十年,渊寂选到了自认为貌美又合眼的天妃。
出乎所有人意料,渊寂挑选的是一个凡人。
一个刚刚进入成钧府学习的凡人女子。
天妃入仙籍前,只是人界北地小城中一户寻常读书人家的女儿。名唤文茵,取“文采郁郁,绿草如茵”之意。样貌是那种看过三五次仍难让人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的平淡,眉眼清浅,鼻梁秀而不挺,皮肤细腻,却也不算白皙。
对于我的好奇,渊寂给出了更多有关天妃文茵的描述。确切说,是出自他的观察。
天妃总是收拾得洁净齐整。发髻梳得一丝不乱,衣裳总是浅青或月白,喜欢极简的忍冬纹。说话声音不高,语速平缓,为人安静沉稳。
天妃手指纤长,虎口处有极淡的、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;春日常坐廊下,耐心将晒干的桂花细细筛去杂质,装入纱囊。身上总带着淡淡的、干净的清气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与草木香。
简而言之,天妃是一位极其朴素、简约的女子。渊寂在提起自己的天妃时,像在单纯描述一个陌生人。
我端起热茶一饮而尽,蹙眉问道,“你对天妃的评价,不会也是——美味吧。”
渊寂啜饮着粗茶,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自顾自添了第二杯喝下肚,嘴角噙着淡笑,“没有评价。实在觉得厌烦,便随意指了一个陌生人。”
“啊?”我瞪大眼睛,“那可是选枕边人!竟如此草率!”
见我准备喝第三杯茶时,渊寂挡住我的手,“照夜,出门在外还是多个心眼,解了口渴即可,别牛饮——有毒。”
我脑中嗡地一响,赶忙将半口茶水吐出来,谨慎地观察起周遭的人。谈笑、低语者多,表情动作皆无异状,甚至根本无人在意坐在角落的我和渊寂。
见小呜呜在啃热馒头,我连忙虎口夺食。可惜那馒头看上去、闻上去皆无异状。
见渊寂仍旧不紧不慢喝着茶,我拧着眉头问道,“你是不是在骗我玩?”
“对你我而言,毒的定义有很大区别。放心,微弱的毒,对你和这幼兽来说不要紧。”渊寂顿了顿,“但是对那些普通凡人——”
我顺着渊寂的目光看去。那些吃茶喝酒品菜的人,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“有毒”的异状。我突然意识到什么,隔着窗户望向远处红色的薄雾——
有毒的,是那红雾。
离开客栈,我明显紧张起来。不知是否是错觉,我总觉得人群之中隐隐弥漫着幽微的咳喘声。
“轻点。”渊寂一声抱怨,“睡了几十年,胆子没长,手劲儿倒是长了。”
我才意识到自己死死捏着渊寂的手臂。赶忙松了手,我甩了甩酸疼的胳膊,叹了口气,“该你抱小呜呜了。阿十不在,没人跟我换班,我手快断了。”
大概是这段时间被抱习惯了,小呜呜死死扒着我的肩,生怕要靠自己个儿走路。渊寂闻言倒是没推拒,拎起小呜呜盯了一瞬,忽然就这么轻轻一甩——将小呜呜掷到了空中。
就在我惊呼出声时,一股黑色的风在空中托住小呜呜,一个极速拐弯:再不见那虫群和小狗的身影。
我惊得半天合不拢嘴。渊寂却面无惊色,拍拍我的肩,“没能力养就省省力气,双方都遭罪。”
我一听这话,顿时羞得无地自容,但嘴巴却不肯认输,“我才不要听你的话!尾巴说了,绝对不能相信你!”
“一如既往无礼又嘴硬。”渊寂不气不恼,握着我的手,与我一同走进薄暮之中,“罢了,谁叫我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小孩儿——起码不会乏味。”
入夜后,渊寂唤出祥云,载着我继续向悬歌主城而去。一路就这么走走停停,两日后,我们终于到达了悬歌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