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魔皇陛下已经成熟了,懂得去争取、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——包括女人。”浔筝慢悠悠喝着酒,眼神麻木地望着窗外,“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。说到底,他只是想要你体内仙丹的力量。为此,编个你喜欢的谎言,做些诓骗你的行为,仅此而已。”
一股恐惧紧紧攥住了我的神智。
我猛地起身,本能地要逃走。
浔筝一把拉住我的手腕,笑意像杀意一样满溢而出,“看在你曾是他第八个徒弟的份上,给你一个有用的消息。为了防止你逃跑,陛下早就增派了守卫。清晨第一班船出海,盘查最松——要走,便是此时。”
我在自己汹涌的眼泪里奔跑着。
我心中最不好的猜想,好似成了现实。
我仍旧记得,记得宏音曾说过,仙力不会“异体”保存。一个人的仙力进入另一个人,只会被吸收转化,而不会保留共存。仙力姑且如此,何况一颗快要崩解的仙丹。
怪不得钩星不叫我见其他人——他怕自己的谎言露馅——
我在逐渐黑下来的巷子里停下脚步。
彻底的寒冷爬满我的全身,麻痹了我的理智。
我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。
我和小初苦苦等待了五十年的奇迹,没能救下穆青。那个奇迹只救了我,而穆青——
死了。
小呜呜好似知道我要干什么。它在码头一边嗅探,一边带着我躲过了盘查,藏进了一艘正在上货的客船里。我缩在堆满物资的船舱里,整个人呆滞而麻木,心脏疼得要命,一呼一吸皆像是要撕碎我的躯体。
在哭泣中闭上眼睛。我想着,若这是梦,醒来吧。至少醒来时我还在万鼎炉里,护着那颗青色的仙丹。
哪怕等待我们的是死亡。
颠簸的船好似要摇匀我的大脑,使我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——没法睡觉,也没法思考。
小呜呜倒是不受影响,只是肚子饿了,便去船客的行李里翻找吃食。
两条臭咸鱼,它非要分我一条。我叹口气,抑制住想呕吐的冲动,摇了摇头。它倒好,和它的爹爹一样,喜欢咸鱼。
不知过了多久,舱顶的盖板突然打开,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,“喂,阿十,下去看看是不是有老鼠!”
“哈哈,阿十,快祈祷是只胖老鼠,还能拿来打打牙祭。”另一个尖细的嗓音调侃。
“快去,别白吃白喝。”
只听咚的一声,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一脚踹了下来,滚落在地,随即那盖板便砰地盖上了。
我紧张地缩在角落,捏住小呜呜的嘴,生怕被发现。
极其轻的脚步声忽远忽近。最终,一盏油灯晃在我脸上,也因此照出了那少年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幽深得近乎非人的眼睛。
瞳仁的颜色极深,并非纯黑,而是像将最沉静的夜色与最幽暗的潭水融为一体,浓得化不开,也望不到底。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彻底的、近乎虚无的沉寂。
但是,瞳仁在看到我时,有了细微的紧缩。
漫长的沉默后,这个叫阿十的少年瞥了一眼我光着的脚,才开口,“你买票了么?客票或者——货票。”
我现在有些后悔自己跑得太仓促——我该准备些盘缠才是。有些沮丧,我甚至没想好逃到哪里去,起码要是个能闷着头安安静静大哭一场的地方。
对此,我有好几个备选项,月下州、小苹村、青莲山,或者去找宏音。
给我带来水的少年先是喂了小呜呜,然后将水囊递给我。我小口喝着水,偷偷打量起他。
比我略高些,身形单薄,裹在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粗灰短褐中。布料已被洗得发白起毛,袖口与膝头打着深色的补丁,针脚粗糙却细密。骨节清晰有力,小臂有结实的肌肉,一副干苦力的模样。
发丝是鸦羽般的黑,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低头时,碎发便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一截秀气的鼻梁和淡红色的嘴唇。不知为何,总觉得有些莫名熟悉。
也许是看多了我这样莫名其妙多出来的“行李”,阿十没有惊诧,也没有多问。
“饿不饿?只有剩饭。”
我摇摇头,依旧没办法做出抱膝盖的动作,“请问,船是去刃柱城的么?”
阿十点点头,“你要去哪里?”
我摇着头——我好像无家可归了。
见我眼泪流得太汹涌,阿十什么也没说,只是给小呜呜喂了一个被不知何人啃了一口的剩馒头。小呜呜不在乎这些,它好似明白出门在外,活着就行。
就这么过了三天。阿十每天都会送来清水和剩饭,确认我不吃、小呜呜不吃,他才会倚坐在地上,兀自嚼着没有味道的干粮。
第四天。
我和小呜呜没能等来阿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