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——那是手吗?还是雾气偶然的凝结?——向我探来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,击穿了我仅存的意识。
那有着金色眼眸的男人,将那团青色的、不断逸散的光,决绝地按向自己的胸膛——
黑色与金色接触的刹那,时间仿佛又一次被拉长、碾碎。
“太好了,是钩星!得救了照夜,咱们得救了——嘶嘶好痛——”尾巴蜷缩起来,将我紧紧裹住。他好似也在望着那个今生不会再看到的情景。
没有巨响。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、属于融合重生的嗡鸣。两股光在疯狂互相撕咬、吞噬、交融,迸发出一种绝非人间所有的、暗青色的、如同星云初生又似伤口溃烂般的涡旋。
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风,好似要吹灭这蓝色的火海。
男人在低喘。他俯身将我抱起,声音就这么闯入我的脑海中,“尾巴、照夜抓紧我!咱们走。”
尾巴大叫着,“哎呀——等等等等,等我顺路薅点仙丹——”
如一颗逆流的星,裹挟着黑色的雾团,就这么顺着地脊,破开了源涡池那浓稠的仙力流。
我有多久没听过风的声音了?
我有多久没有见过月光了?
“照夜!”
是宏音的声音。我感觉到有人想要靠近,却被一道力量拦住。
“宏音,别碰她。”金色眼眸的主人好似已经彻底长大,成为一个男人了。他的嗓音不似我记忆中那么青涩,而是带着一丝沉稳与内敛,“她身上还有未熄的阴火。请转告仙帝,孤要先回映山都,余事交给原途全权处理。”
“……是,魔皇陛下。”
走了两步,抱着我的男人却又回头。月光下,他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。
“宏音,一并禀报。”他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,“帝君的炉子,被孤蚀了个洞。抓紧修,免得笔柱山——塌了。”
“……是,魔皇陛下。”
“焉耆,听孤号令,化形——回映山都——”
我的意识短暂恢复了一瞬。
眼睛虽然紧闭着,触感却在。我正在一汪温水里。
这水,是活的。
它带着温和的阻力,仿佛不是液体,而是具有流动意识的、密度极高的光胶。紧接着,无数细微的、带着暖意的抚慰,如同亿万颗拥有生命的星屑,从我的每一个毛孔、每一道伤口的裂隙中钻入。那不是侵略,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灌注与修补。我能清晰感觉到破碎的外壳正被这股力量强行“浸润”、“粘合”,甚至能“听”到体内传来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冰晶凝结或植物生长的窸窣声。
继而,是尾巴熟悉的声音。
“照夜,我得睡一段时间,等我哦。”
不等我发声,我自己的意识也已沉入深海。
只是这一次,我好想在挣扎着醒来——就像是知道第二天有要事要办,根本无法安睡一般。我先是无意识地挣动身体,紧接着是有意识地想睁开眼睛。
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安静的孩子。这也是阿爹总交代穆青照看我的缘由:时不时闯出点小祸,譬如会因睡觉不规矩屡次摔下床。
“不想睡了就起来。”
一个声音穿透水波,落入耳中。
“扭来扭去这习惯,倒和以前一模一样。”
我艰难地撑开眼皮。摇曳的水波那一头,模糊的人影在晃动。继而,一双有力的手伸下来,就这么像捞一条肥鱼一般,把我捞了出来。
水珠顺着脸颊滑落。我眨了眨眼。
拨开我嘴边黏着的头发,男人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我失焦的眼。他的面容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棱角分明,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与沉稳。可那金色的眸子,还是记忆中的金色,带着初见时便有的、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。
“欢迎。”男人微微勾起嘴角,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这一刻,“一百零七岁的照夜。”
浑浑噩噩,不知时间究竟是在行走,还是暂停。我心中急迫,总在困意强制压来时拼命想睁开眼睛。
这天晚上,我终于战胜了身体的自然反应,猛地睁大眼睛。
我想动一动手指——这个简单的意念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过了许久,指尖才有几不可察的抽动作为回应。已经不疼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遍布全身的麻木与疏离,仿佛这具身体是借来的,与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除此以外,晕眩感并未散去,像水底暗流,随着我每一次试图聚焦或移动的念头而轻轻搅动。
身边有规律均匀的呼吸声传来,于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我心想着,不知是敌是友躺在我身边,还是不要轻易呼救为好。
只是——敌人的话,为何要睡在我身边?
大脑有些钝痛。随着我缓缓转动脖颈,近在咫尺的面容就这么闯入眼帘。
挺括的鼻梁,浓密的睫毛,曾经刻薄的嘴巴,以及……赤裸的,结实宽厚的胸膛。
这世上没有不穿衣服的敌人,却有着赤身裸体的——熟人。
过于熟。因他带走了我给他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