腼腆如小初,也已被不知走过多久的时间磋磨得能够坦然将肩膀借给我哭鼻子。
虽然他还是会脸红,眼睫也会因羞涩而轻颤。
离开无泪戈壁。
第三站,穆青去了哪里?
他去了一个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。
仙界东南,一片叫做朝夕花海的地方。
从魔界返回人界,我和小初又绕道回到月下州,换了两身新衣服。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态——在这里衣服不会破损脏污,但就是觉得疲惫,该换一身好看的衣裳,再出门。
我没有出现幻觉。我瘦了一大圈,原本胸口紧绷的衣衫,现在竟有些宽松。我心里明白,外界那个依旧沉睡在万鼎炉烈火之中、在舒岸与尾巴保护之下的我,真实地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再次启程去仙界,我明显体力不支了。身体没来由地感到沉重,还有一丝隐隐的疼痛。好在,小初可以拖着我一路前行。这个如此怕累的少年,已经习惯了背着我走。
这个时候的我,已经可以自然而然、明目张胆地将手搂住少年的胸口了。
只是啊,这个无法描述其存在状态的少年,并没有可供我记录他的——心跳。
不知岁月几何,小初背着昏昏沉沉的我,来到了朝夕花海所在的那片密林。
严格说来,这里并非无人之境。只是对某些人而言,心中之人若不在眼前,便是行至人海中,依旧是孑然一身。
“照夜,醒醒,看花。”少年轻轻拍着我的脸,继而小心抚过我的耳郭,他的呼唤就在耳畔。
我挣扎着张开沉重的眼皮。想起第一次来看花时,我也是这样,为了看这清晨盛开的花儿绽开花瓣,守了整整一夜。我趴在穆青膝盖上睡着了——就像现在,躺在小初膝盖上一样。
“我什么时候睡着的?”
“好像是说到你与青莲第一次……”
望着小初红透的脸,我揉着眼睛坐起身,笑了,“只是亲亲嘴巴,却每次都像在亲一朵花。”
目光投向眼前这奇妙的景致,小初喃喃道,“如水如花,如明星,如耀日。”
朝夕花海,并非整齐而开阔的花田,而是隐在一片密林中。巨树参天,枝叶在半空交织成苍翠的穹顶,阳光只能滤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,静静垂落林间。就在这些光柱照耀的林地上,朝夕花海如地毯般铺展。这种朝开夕落之花,一日便是一生,而人们却心寄这种花儿,渴望爱永恒。
看呐,每株花仅一根细长柔韧的茎,顶端托着一枚纤薄的花苞。在清晨第一缕光到达前,花苞瞬间绽开,花瓣近乎透明,质地如最上等的绡纱,却有着朝阳般的色彩——从花心柔嫩的鹅黄,渐变为瓣尖灼灼的绯金。整片花海在晨光中同时苏醒,光华流转,宛如林间大地倒映的朝霞,美得惊心动魄,充满生命初绽的欢欣。
“真好看,每次看都会感到震撼。”
小初的声音像这些无声的花儿一样,轻得几乎听不清楚了,“原先,只是有情人们慕名而来,于破晓前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。虽然万花因晨曦而绽放,并非因心愿而开,但那瞬间的壮美,足以让任何誓言显得庄重。众人开始相信,在群花盛开的刹那许下终身,自己的爱便能与这极致的美一样永恒——尽管理智上,谁都明白这花日落即谢。”
“不要紧,小初。”我握住小初停留在我指尖的手,“至少在这里,在小青的记忆里,朝开夕落花会永远绽放。”
“……!”停留在我指尖的手指有一丝微颤。这个穿着小青最喜欢青衫的少年有些震惊地看向我,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处壮阔的花海,“你都察觉到了,照夜。这里并非你的记忆,而是青莲的记忆。”
“因我从未去过归墟,也未曾见过无泪戈壁。”我转过头,对上小初的眼睛,“所以这里只能是小青的记忆。”
“嗯。”小初声音有些哽咽,“是那颗莲子记录的有关照夜的全部记忆。照夜,你天生没有灵关窍,□□破碎便意味着生命终结。青莲种下的那颗莲子,便是你的仙丹,用以束缚记录你的存在——包含着他对你全部的爱。没有他心中的照夜,这世上便没有你的记录,你也不会死而复生。”
并非我的错觉。我的身体开始如尘埃一般,在逐渐消散了。
无数光飘荡在花海间,像是在亲吻、在回应那些此刻只因我而存在的花。
“看过了人这种生命的坚韧、团结、为生存不惜代价的抗争、努力。”我望着那些飞舞的光点,“最后,还是人怀揣的爱,令人难以理解,却最为震撼。小初。”我顿了顿,“我和小青……会死么?”
“不会。”少年的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“你们不会死。”
我回眸望向这个陪伴了我不知多久的少年,心中有一丝闷痛,像是第一次坠入量海时那种痛,带着一丝柔润又残酷的温暖,“那你呢,小初?你会死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