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,唯有人君舒贤力谏于前:此非战,实屠!岂有因一人或将变异,便先戮万人之理?
即便煌木解释,受感染者再无可救,唯以烈火焚之,方可镇压,舒贤仍是不信。
是啊,有病者治病,坏肢者便截肢,哪有被感染了便要置于死地的道理。这世间多数人无法窥探到膣藟之祸的真想,哪怕听得真相,也未必相信。
人这种生灵,总是要亲眼见证,吃尽苦头才肯罢休。
焚毁映山都,煌木几乎耗尽了全部仙力。他强撑着筑起那道隔绝天地的结界,独自立在焦土中央,等待魔界的土地被烈火与时光慢慢净化。与他决战的那个人——那位曾统御万魔的皇者,已在酸雾与烈焰中化为灰烬。可阿戈里亚斯死前喷溅出的巨量酸液,如一场腥黏的暴雨,尽数浇在煌木的身上。
那些酸液穿透仙袍,蚀入肌理,附着在骨骼与内脏的表面,日日夜夜,持续灼烧。
煌木归返仙界后,即陷入漫长的沉睡。偶尔有短暂的清醒,也已无力处理任何政事。他的手指微微蜷曲,覆在胸口那道永不愈合的旧伤上,连呼吸都带着隐痛。
而舒贤,在人界颁下了那道著名的《视魔同人律》。他打开国境,收留那些从魔界结界缝隙中仓皇逃出的流民——给田宅,通婚嫁,授技艺。那些惊惶失措的眼睛望着他,他命人在文书上郑重写下,自今而后,视同吾民。
于是后世称他贤君。香火绵延,至今不绝。
“小初,”我望着贤君祠紧闭的门扉,“你说,贤君最后……明白当年的真相了么?”
小初点点头,轻轻掩好祠堂的门,目光越过刃柱城参差的屋脊,望向远方那片凝固的、墨色的长烬海,“他后来知道了。知道煌木那看似决绝的做法,才是唯一的正解。只是知道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”
“他死前痛哭不已。”小初垂下眼,“他无法像煌木那样,做一个无心之人。”
救一人而危一城——是对,是错?
小初仿佛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叩问过去。
“自是错的。可见其眼瞳尚清,手犹能握禾穗,又怎能不救?”
海风穿过千年的海窟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“可救了。代价呢?”
我轻轻道,“代价是,那些被感染的流民,将瘴母神蛰伏的卵,悄悄带过了长烬海。”
小初轻轻叹了口气,“这片大地上,原本到处是卵。多的那些,也不过是多了一些罢了。于大局无益,亦无碍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刃柱城西那片苍翠的轮廓,“好在抱婴椿活了下来。它跨越了本该降临的枯萎期,再次繁盛。其辐射范围,足以庇佑整座刃柱城——也算是,回报了舒贤那一份复杂的‘仁心’吧。”
难得今日我走累了。
小初便一路拉着我,护着我攀上城西那片蜂窝状的海窟。粗粝的岩石硌着掌心,他走几步便回头望我一眼,确认我还跟得上。
最高处的窟口豁然洞开,可远眺整片长烬海。
海浪凝固在千年之前的某个瞬间,波峰如怒,水沫悬停,像一头被时光封缄的巨兽,永远保持着咆哮的姿态。
我寻了块被海风磨圆的石头坐下,望着那片凝滞的墨蓝。
“阿戈里亚斯的酸液……很可怕么?”我问,“据说会痛得要死。”
“嗯。”小初在我身边坐下,“阿戈里亚斯的仙力很特殊。他体内混有妖兽的血脉,那力量天然便带着‘酸蚀’之性。且附着性极强。一旦侵入□□,便直接蚀入骨髓、腐蚀内脏。还会感染——量海。”
我猛地转头,“……啊?量海是、是实体啊?!”
小初眨眨眼,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你见识过自己的量海。”他的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,“那确实是一片沸腾的海,不是么?”
我哑然。
“当然,‘海’是夸张的说法。”小初垂下眼睫,想了想,“量海包裹在仙丹外侧,是仙丹的保护层。本身就具有防御性,也具有腐蚀性。”
我怔了一会儿。
“这么说来,”我慢慢道,“阿戈里亚斯的能力,倒与玄牝仙人有些像。玄牝仙人在与蛇妖的亲热中,得到了对方的有毒的仙力。”
“是的。通常来说,这种情况只能通过繁衍来继承。即便如此,能成功混合甚至强化的,也是极少数。”小初解释道,“譬如,妖兽的毒腺经由与人共同孕育后代而传给孩子。孩子拥有毒腺,却未必能够练就不错的仙法。二者兼得者,其实寥寥无几。”
“……可玄牝仙人只是与蛇妖这样那样了而已……”
小初听到“这样那样”四个字,脸刷地红成了枝头熟透的柿子。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,声音闷闷的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其、其实……玄牝仙人是在与蛇妖……嗯,亲热时中了毒。只是他自身的仙力具有麻痹作用,所以他对中毒一事……没什么感觉。甚至会有些微微的上瘾感。”
我顿时被这真相惊得睁大眼睛。
“我想虺蛇当年也很纳闷,”小初耳尖红透,却还是认认真真往下说,“她从未见过中了自家毒却毫无反应之人。也许……也是因此,动了情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虺蛇以为自己遇见了世间独一无二之人,爱上了玄牝。
玄牝中了毒、还有点子上瘾而不自知,误以为自己爱上了虺蛇。
一仙一蛇妖,就这么一来二去,享受世间极乐的同时——生下了溟牙。
真是离谱至极。
没想到离谱的还在后头。
我嚷嚷着走不动了,非要在这海窟里歇脚。小初拗不过我,只好四处搜寻了些被海风吹干的柔软苔藓,厚厚铺了一地,给我当床。自己也挨着边沿躺下来。
对于世间趣闻,小初倒毫不避讳。此刻四下无人,海风呜咽,他便一件件讲给我听。
当年玄牝仙人与虺蛇分手的过程,也很令人无语。
虺蛇觉得,再这么“交缠”下去,玄牝迟早有一天得毒发身亡。于是强硬将其赶走,再不相见。
玄牝则伤心过度。他日日回味着那种令人上瘾的“滋味”,无心修行,也无心政务,索性闭门钻研起“极乐之法”来。
此人倒还挺大方。
他秉持着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”的心态,男女不拒,开门见山。跳过一切互相了解的繁文缛节,提倡直接“彼此交融”,节约时间。
就这么——
“毒液”随仙力人传人,“中毒”者越来越多。
情况渐渐有些控制不住了。
引来了仙界的“抹杀”与“利用”。
“啊?”我猛地坐起来,“你为何知道这些事,小初?难不成是尾巴偷窥了,讲给你听的?”
小初紧张地连连摆手,生怕自己被误认为什么热衷于搜集桃色秘闻的变态,“是、是从云笈那里知道的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很难想象。
端方儒雅的云笈、寡言认真的雷枢、放浪不羁的玄牝——这三人,竟是好友。
虽然玄牝与雷枢看不惯云笈是个恋爱脑;
云笈与雷枢看不惯玄牝那追求“人间极乐”的宏愿;
玄牝与云笈也看不惯雷枢一门心思只想晋升玄珠位阶。
但三人的关系,还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,维持着微妙的和谐。
当年云笈因违反帝令、于阵前动摇军心而被投入大牢。他死前留下了一道遗言。那遗言顺着地脊的暗流,缓缓汇入源涡池,被彼时已陷入沉睡的煌木以残存的意识记录了下来。
云笈留下的唯一遗言是,
——尽一切办法救出川晋与晋川。
——将他整理的、玄牝的研究成果,刊印出版。
留给彼时唯一还在人世的雷枢仙人。
后来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
雷枢为了拯救那一对师兄妹,去求了人君舒仲。
舒仲花了很大价钱,将川晋与晋川“运作”了出来,留在身边任用。
而那本玄牝倾尽心血写成的《玉房秘戏考》,也终于得以在这世间,留下一丝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