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走着走着,就变成了炫耀。
炫耀穆青专程为我准备的、躺平的一切。
启动机关,拨开水面。琼池的水帘从两侧分开,露出一方无水密洞。
“请进请进!”我回头招手,眉眼弯弯,“平日这儿可只有我和小青能来。就连青莲山的大师姐都不行——”
小初踏入密洞,环顾四周,像进了大观园。我猜他大约从未想到,这所谓的“修行之地”,实则是供我玩乐的秘境。
长明灯嵌在石壁中,光线柔和如初夏的黄昏,不刺眼,也不幽暗。地面铺着绒织的厚毯,赤脚踩上去软软的,穆青说这样我便不用总惦记着穿鞋。
靠墙是整面错落的木架——穆青亲手打的,每一格尺寸都不一样,恰好能塞进各种奇形怪状的书册。
“《仙界风物志·残本三卷》《人界戏本全集》……”小初的手指一格格拂过书名,轻声念出来,“嗯……《法器锻造入门——童子篇》《魔界笑话大全典藏本》?”
“还有这个!可有趣了!”
我连忙又抽出几本被我翻得卷了边的书,献宝似的塞进小初怀里。
小初接过来,干脆在软凳中坐下,当真翻看起来,“《鸳鸯错·打铁铺的春日夜话》……”他蹙着眉头,眼睫低垂,神情专注而认真。
翻过几页,他的眉梢轻轻跳了一下。
又翻几页。
他抬起头,欲言又止地望着我。
我歪着脑袋,等他发表读后感。
他垂下眼,继续往下读,“……《豆腐西施的三更火》?”
我在一旁比划着,眉飞色舞地讲解起其中的内容来。
这打铁铺的春日夜话那可太精彩了——凡间打铁匠的女儿金葫芦,与借宿铺中、实为仙界铸剑师化名的青年炉生。在锻铁溅星、淬火腾烟的日常里,二人借着“切磋打铁手法”“争论淬火时辰”的名头,指尖相触、呼吸交缠,那叫一个欲说还休、暗潮汹涌。书末还附了《七十二式淬火图谱》,正正经经教人打铁。
我曾跟穆青炫耀,这书也太值了!看了故事不说,还能顺便学习打铁手艺。一个字,值!
当时穆青脸色发红,只是弹了下我的脑门,便不再说话,垂着眼把书从我手里抽走,放回书架最高那一格。
“呃……这还真不是打铁的招式。”小初顶着半张红透的脸,声音闷闷的,又翻开另一本。
《豆腐西施的三更火》。
也不知穆青从哪个旧书摊上淘回来的,扉页上还有某位不知名读者的批注,墨迹潦草却一针见血:
卤水点豆腐,如情触身。无心者见白嫩方糕,有心者见颤巍巍的魂。
“之前典藏司搜罗过一批‘不务正业’的书册,”小初沉吟着,目光在那行批注上停了停,随即移开,“本要想集中焚毁的……没想到,被青莲顺回来了。”
小初轻轻叹了口气,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与煌木如出一辙的无奈,“哎,看来煌木生气……也有些道理。青莲心里时不时惦记着这些事儿,必然无法静心修行。”
“什么嘛!”我顿时不服,一把将书从小初手里夺回来,“这本书哪里不正经了?”
豆腐西施的故事再单纯不过。她每日拂晓磨黄豆、煮浆、点卤,总在深夜的作坊里独自劳作。某日起,店里总来一位多付三枚铜板、却只取半块豆腐的蒙面客。二人对话止于“今日卤水老了三分”“明日豆子可多浸一刻”——全书以豆腐制作的“浸、磨、滤、煮、点、压”六章为纲,要我说,二人眉来眼去的描写统共不过三页纸,倒是怎么做豆腐,写得一清二楚、步骤分明。
尤其是“点卤”那一章,堪称全书华彩。有好事者点评道:读至“卤水入浆,霎时云收雪凝”,忽觉自己神魂也被点了。
我理直气壮地合上书,拍在掌心。
小初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望着我,欲言又止,耳垂那抹红却悄悄蔓到了脖颈。半晌,他认输似的垂下肩,将书从我手里轻轻抽走,一本本放回木架原处,“总之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又像认命,“上面写的不是打铁之法,也不是磨豆腐之法。”
为了转移话题,小初开始参观我的零食罐子。
“栗香斋”的糖炒栗子,灵璧城必买特产,壳薄肉糯,甜香能飘半条街。
腌渍杨梅,青莲镇百吃不厌的果脯,穆青每年初夏都要亲手渍一坛,用他练剑的手指一颗颗挑去核。
雪酪丸子,月下州季节限定糖果,每年只售二十天,价格被黄牛炒得飞起。穆青却总能在第一时间抢到——至今我都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。
除此以外,他还给我开了一扇窗。
真的是一扇窗——嵌在石壁上,正对着琼池最清澈的一角。白日可见鱼儿曳尾游过,尾鳍如绡纱;夜里若有月光,水波会将银辉筛成碎箔,一叠叠铺满窗台。
青莲花瓶里,永远插着应季的花。春桃夏荷,秋桂冬梅,一室清芬从不间断。
可以说,我完全可以在这里,实现“躺着即可”的最大心愿。
“我开始有些怀疑了……”小初环顾四周,语气复杂,“青莲在这里,究竟是如何修行的。”
这个疑问着实把我问住了。
我支支吾吾,绞着手指,“我、我也很懂事的……看到小青修行时心不在焉,我后来就不去打搅他了。青莲山这么大,我去哪里都可以玩的。”
小初望着我,目光柔软下来,“嗯。你们年纪小,倒也不必这般苛刻。”
我忽然想起一事,连忙跑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封面都快卷边的旧书。
“还有这个!”我双手捧着递到小初面前,像献宝,“我最喜欢的一本,翻过无数遍了。”
小初垂眸,目光落在书封上,有一瞬的怔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