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。
闷闷地疼。
我拉住小初的手,声音忽然有些哽咽。
“小青每日回家,都是带着笑的。”我望着空荡荡的院子,像是还能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从门里走来,“他会偷偷顺两本书回来,又或者不知从哪儿带两盘茶点给我吃。那个时候山门到处要用钱,我们只能节省一点是一点……弟子们要吃饭,还要吃好的,不然人家都走了不是。”
小初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转过身,轻轻抬手,用指腹拭过我不知何时已潮湿的眼角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你若愿意听,我便说些你不曾知道的故事给你听。”
“我要听!”我用力点头,攥紧小初的衣袖,“我要听——小青的故事,我是一定要听的。”
小初垂眸看着我,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,“那你要答应我,听了不准哭鼻子。不然——”他顿了顿,指尖拂过我鬓边一缕碎发,轻轻别到耳后,“青莲受的那些委屈,便白受了。”
从前的我不知道,穆青在仙庭的日子,是另一番光景。
作为罕见以“自修成仙”身份踏入上仙位阶的仙人,穆青在仙界宛如无根之莲。他没有师门荫庇,没有同脉奥援,连仙籍档案里“师承”一栏都刺目地空着,像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。
更令某些上仙不豫的是,穆青年纪太轻,修为却凝实得反常。斗法演武时,常有几百年资历的上仙被他的青莲法器逼得节节后退,袍角沾水,狼狈收场。仙庭暗地里便有了流言,或猜青莲不过是得了邪道秘传,或讥他出身寒微、不过侥幸。这些话从不当面说,却在每一次例会前的廊下、每一次茶歇的间隙,像尘埃一样飘进穆青耳中。
可他偏生不知“迂回”为何物。
仙庭议事,众仙论调圆滑如珠,在唇齿间滚过三遍才肯落定。唯穆青直言如剑,一剑封喉。
——质疑天工司虚报炼器耗材,他当廷要求天工司呈上账目,请求彻查;
——闻某位上仙在人界滥“用”童男童女修行,他叩阙帝君寝殿,跪请严惩;
——就连鸿珠仙已定之决策,众仙都知走个过场便表决同意,他也敢凝眉说一句“此法恐伤凡人根基”,在满堂愕然中,投下唯一的反对票。
僭越。
狂妄。
不识大体。
这些词句,和着每一轮仙界例会上被轮番批驳的“罪状”,一层层堆积,终于凝成他仙籍评语栏里那行冰冷的朱批:
青莲,刚愎,宜慎用。
小初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些陈年的尘埃。
我们走到两株巨大的倒生榕下。普通榕树气根垂地入土,而倒生榕不然——所有气根皆倔强地向上生长,在离地三尺至一丈的空中盘结成网,层层叠叠,终成一片片悬空的、富有弹性的天然吊床。
小初将我扶上去,自己也轻巧地翻上来。他就这么仰面躺下,望着那片虚白的天光,继续道,“对于这些评价,青莲全不在乎。他惦记的事儿,大概是例会散后,趁着众仙离席的混乱,从会议茶点桌上悄悄带走桂花酥和云冰糖。”小初侧过脸,眼底漾开一点笑意,“想来……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,躺在这片柔软的气根网床上想着往事。
这些气根并非枯槁,每一根都覆着一层银绿色的苔膜,触手微凉,柔韧而有弹性,像被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托着。这里是三尾松鼠的家——那种蓬尾如云的小生灵,每日最大的任务便是偷窃我藏在柜中的云冰糖,囤积在榕树洞里。
倒也不怪它们。那入口即化、清甜如雪的糖果,谁会不喜欢呢。
我有些困了。连番爬上爬下,我好似也累了。我靠在小初肩头,那片虚白的天光笼着我们,像一床极轻极软的被子。
“……照夜。”
“嗯?”
小初没有动。他只是望着那片没有云、没有星、也没有太阳的天空,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众人不满青莲的,还有一点。”他顿了顿,“青莲是个敢将自己凡人心性大方暴露出来的仙人。”
我闭着眼睛,等小初继续说。
“唯一能刺穿青莲淡然的事——是关于照夜你的寿限。”
我睁开了眼。
是啊。
我天生没有灵关窍。运气好些,能活到六七十岁,便算高寿。后来入了仙籍,也不过延至两百岁。
两百岁。
这个数字,想必在穆青心上凿出的裂缝,远比任何法器都深。我不知道他从何时开始翻阅那些古籍。典藏司最偏僻的角落里,积灰最厚的书架上,那些关于延寿、关于逆天、关于“为无灵窍者强启仙途”的秘法残篇——他一册册借阅,一页页抄录,又一本本悄无声息地归还。
可惜,世间从未记载过天生无灵关窍之人。他翻遍三界典籍,也寻不到一行能照亮前路的字句。
于是穆青开始低声下气。
那个曾在仙庭例会上投下唯一反对票的人,那个被评“刚愎”二字刻入骨血的人——他开始学着微笑,学着寒暄,学着在恰当的时候递上恰当的礼单。
他去交际,去巴结,去叩响那些曾对他侧目而视的上仙府门。
他累积功勋,打榜进阶,在口碑榜上一阶阶攀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