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么,照夜,”小初忽然抬头,眼中闪过促狭的光,“我来考考你——修仙必考题,利衡币的数量并非恒定,那它的增发,以何为基?”
我歪着脑袋想了半晌。当初与穆青备考时,我可是将《修仙指南》上的要点背得滚瓜烂熟,虽然这部分题占分不多。
“当初三界君王约定,”我慢慢回忆着,“货币增发不与权谋、土地挂钩,而与三界生灵增长之数锚定,使财富紧系于‘人’——这一象征繁荣的唯一符号。”
也就是说,每年那繁琐的“人口普查”,最初只是为了核算人口,以确定当年需增发的货币额度。如此,才不会致使货币紧缺或超额,引发物价动荡。
小初听完,露出满意的微笑。他走近,轻轻将我卡在领口的发丝理顺,指尖温暖。
“回答得完全正确。”小初拍了拍我的发顶,眼神像在夸奖一个认真背书的孩子,“真是个聪明又用功的好学生。走吧,咱们换了新衣裳,正好去沧栗楼瞧瞧风景。”
我握住小初伸来的手,却又想起什么,拽住他袖子,“你就不担心人界私下滥印么?”
“不会的。”小初的声音很平静,“因为人界啊,战力永远不及仙魔两界。故此,但凡能坐稳人君之位的凡人,皆不会以此搅乱均衡。”他望向窗外凝固的景色,目光悠远,“因均衡一旦破裂,最先受害、受害最深的,必定是人界。”
我默然。
看来,史书中那句对月下衡的评价,并非虚言——
鼎定九州,独见三界之同轨;其志所向,非止山河,实乃天纲。
沧栗楼下,我与小初并肩而立,仰头望向楼前那块巨大的黑曜石匾。
其上铁画银钩,刻着一联:
沧浪淘尽英雄事,栗香温尽古今愁。
相传为月下衡平定九州后,登楼远眺时所题。楼名“沧栗”,既喻沧海桑田、世事如栗,亦取“栗”之温香饱满,暗合此地乃三界风云际会、抚慰八方之所在。
此楼高九重,檐角飞挑,如欲揽云霓入怀。底层为通天敞厅,七十二张紫檀大桌永不空席。三界行商、贵胄、百姓穿插其间,喧嚣鼎沸。当年我在这里跑堂,每日双腿都能跑出残影来。
楼中最负盛名的,当属一壶“三界同炉”——以魔族烈焰炙仙界寒泉,再调入人界九谷之精,斟出时杯中同时浮现金、赤、银三色漩涡,流光溢彩。每日仅售百壶,价抵三千利衡币,却总在辰时前便挂牌售罄。
其实常出入后厨的我自然晓得,这所谓的“三界同炉”,三种酒皆为人界所酿。可慕名而来的酒客们似乎浑不在意——深谙酒客们九分看稀奇、一分品味道心态的古阿翁总能抓住这点,成为沧栗楼的销酒冠军。当然,谷阿翁为人仗义,从未亏待过我,好吃好喝不说,偶尔还分我些“赏钱”。
顺带,古阿翁还教了我赚“赏钱”的诀窍:紧盯那些将醉未醉的客人,可着劲儿夸,当祖宗一般捧着,自然财源广进。
我曾不解其中关窍,虚心向古阿翁请教。他只高深莫测地吐出四个字。
“哦?哪四个字?”小初与我坐在顶楼临窗的位置,好奇地侧过头来。
“情绪价值。”
“……哈哈,”小初先是一怔,随即笑出声来,眉眼舒展开,像春水漾开涟漪,“还真是。来此处者,或为长见识,或为宴宾客,或本就非富即贵。所求者,自然在物品价值之外。”
见小初笑得爽朗,我也跟着笑起来,“谷阿翁很聪明,人也很好——虽然他没少‘骗’我。”
小初端来一套青瓷茶具,似模似样地为我斟了一杯并不存在的茶水,笑眯眯道,“我听尾巴提过——他骗你去和魔皇‘相亲’。”
提起旧事,我心中泛起些微羞赧,还有一丝怀念,“嗯,那时我猜不透小青的心思,以为他不再喜欢我了,偶尔会向谷阿翁发牢骚。现在想想……”我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小青怎可能将一个不喜欢的人,一直带在身边呢。尾巴也曾说,男人无论何时,脑子里总会有那么一瞬在想女人。”
对面的少年瞬间被我这句莽撞又直白的话惊得耳根通红。他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,眼神飘忽,半晌才假装啜了一口那“空杯”中的茶,清了清嗓子,小声问道,“尾巴他……会和你说这些?”
我倒不觉有何不妥,坦然点头,“他不仅会说,还会做。”
“做!做?”小初倏地瞪圆了眼,嘴唇因惊诧微微张着,“做……做什么?”
我想了想,将之前在归德,为了快速帮穆青补充仙力,在尾巴的操纵下,与穆青这样那样的情景全数告诉了面前的少年。
小初听着,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,像是骤然想通了某件至关重要的事,脸色由白转红,继而整个人怔在那里,仿佛魂游天外。
比起戏弄这过于纯情的少年,我反倒对先前的某个猜想更确信了,尾巴虽源自太初僊的仙丹,是其剥离出的五份之一,由纯粹仙力构成,但他们并非全然相同,也并非共享全部记忆与感知。
这么说来,小初这状况,倒真有些像……精神分裂。
我托着腮,望向窗外那片凝滞不动的景,任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。等了许久,我都未等到小初的回应,心头蓦地一慌,连忙蹦到他身边,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。
“小初?小初!”
“……我在。”小初恍然回神,眼底的慌乱尚未完全散去,却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,轻轻一拍我的额头,“别怕,我不会留你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