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少年捧住我的脸,指腹轻轻擦去我颊边的泪。他的表情认真极了,那双眼睛清澈得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彷徨,“一起等待一个——奇迹。”
在我低低的啜泣声里,小初缓缓解释了此刻的境况。为了保护穆青濒临崩解的仙丹,我们被困在万鼎炉底,动弹不得。眼下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确保我的身体不被极阴之火消解的前提下,等待。
至于他说的“奇迹”究竟是什么——他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
但起码,只要能保证穆青的仙丹不崩解,就还有希望。
等我哭够了,抽泣渐渐平复,小初轻轻握住我的手,问道,“要和我走么?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找青莲的痕迹。”
我有些懵地任小初拉着出了门,急声问道,“小青会在这里么?”
“这里是你的记忆,所以他一定在。”少年的背影总是令我有一些恍惚,那一身挺拔的青衣,太像穆青了,“走吧,照夜。每当我迷茫难过时,都会逼自己走在路上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被定格的山峦,“虽然未必真能解开难题,但走着走着,总会觉得——光已经在路上了。洞穿永夜,或许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你和我阿爹一样,”我跟着小初的步子,小声说,“懂得许多大道理。”
小初回眸一笑,露出齐整洁白的牙齿。那笑容里有种介于少年与长者之间的通透,明亮却不刺眼。
“嗯。”小初松开我的手,转而轻轻拍了拍我的发顶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,“这回尾巴不在——就让我来当你的向导吧。”
人界西边的镜子山,从来不是一座寻常的山。它是一片由“棱镜石”自然生长而成的、拒绝被完整凝视的奇异之地。
棱镜石棱角锋利,每一面却异常光滑,能将光线与景致切割、打碎、再随意拼凑,织成天然的“虚妄之象”。从山口外向里望,所见并非道路,而是无数断裂的拼贴——近处的树梢可能叠着远天的流云,左侧的溪流忽然从右侧岩缝中淌出,而那条本该通往小苹村的土坡,在无数次折射后,彻底融进了天光与山色里,仿佛被山体温柔而坚决地“擦除”。
穿过这条蜿蜒诡谲的小路,方能抵达小苹村。村子与世隔绝,如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桃源,却算不上富足。山多地少,能养活的人口本就有限,加之土地贫瘠,这里从来不是流民逃难时的首选。
“你是说,当年那些想去月下州的流民,是因为饿昏了头,才没被山口的幻象迷惑,反而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?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看似无路可走的山道,“然后两个流民稀里糊涂生下了我,离开时……随手把我丢在了路边。”我抿了抿嘴,声音低了下去,“阿爹说,那年闹饥荒,人人眼里都冒着绿光。他们没狠心吃了我,已经算是留着最后一点仁善了。”
“民生多艰。”小初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,“若逢灾年战乱,苟活已是侥幸,哪还顾得上饱暖安枕。”他随即敛起神色,转过头对我笑了笑,握住我的手腕晃晃,语气轻快起来,“不过嘛,既来之则安之。这里可没有飞兽坐骑,咱们只能靠这两条腿啦。若是走累了,随时告诉我。”
“我不累,”我立刻摇头,握紧小初的手,“我要去找小青。”
小初弯起眼睛,笑意温软,“那可得请你将就我些了。我嘛……挺怕累的。更多时候,我宁愿坐着、躺着,或者干脆发呆。”
我有些意外,抬眼看小初,“所以你才喜欢当书库的管理员?因为不用多动弹?”
小初狡黠地眨眨眼,嘴角扬起一抹孩子气的笑,“嗯,我懒得很。阿宇和里那斯当年没少为这个念叨我。”
随着小初慢悠悠的讲述,一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逐渐浮现——关于他自己,关于第二任仙帝太初宇,以及第一任魔皇里那斯。
最古老的天翮族仅有一姓,便是“太初”。随着族裔繁盛,旁支渐起,共同执掌着玉山以南的广袤土地。
太初宇出身主脉,为人清雅端方。他身形清瘦,立如孤鹤,行若流云,常着一袭牙白色的素衫,话不多却字字珠玑。袖中永远收着一卷未读完的残简,指腹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。他是那种静默处自有经纬,谈笑间可定乾坤的人物。
里那斯却截然不同。他总是高束着马尾,发梢常沾着草屑,颈间挂一串兽牙与彩石缀成的链子。眼眸亮如淬火的琥珀,未语先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。说话时手势翻飞,语调跳跃,周身仿佛永远浸着阳光、泥土与兽类皮毛混杂的生气。
一个钟情笔柱山的清峻挺拔,一个偏爱长烬海的磅礴浩瀚。二人便各自领着追随者东征西讨,收服蛮族、镇压妖兽,终于开辟出仙界与魔界最初的疆土。
我忍不住好奇,拽了拽小初的袖子,“那时候你在做什么呢?”
眼前这个腼腆、怕生、略带温吞的少年认真想了想,答道,“我啊……负责把他们做的事,一样样记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