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想象力终究是有限的。
这世上会有无风之地吗?
有。这里就没有风——没有能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“爱”,吹送至耳畔的微风。
这世上会有无水之地吗?
有。这里就没有水——没有能让眼泪丰盈、汇聚,足以令万数青莲盛放的活水。
这里有的,只是猝不及防的永别。
我轻轻托住那颗已布满裂痕的青色仙丹。悔恨先于悲痛,将我的心脏撕成了千万片。
我不知道……从来不知道,心是真的会一片片碎掉。
我不知道,我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——永别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。我只能蜷缩在这片星海之中,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颗即将崩解的仙丹护在怀里,等待命运给予我们最终的结局。
“尾巴……我动不了了。你带着小初的仙丹……走吧。”
“不——不!照夜!别放弃!!”尾巴膨胀的金光将我整个裹住,光芒剧烈颤动,仿佛也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楚。他一向是怕疼的,连一点点的疼都会哼唧。
“别怕……照夜,我在。还有我在——”
在这足以冻结一切仙力的万鼎炉内,没有任何力量能被赦免。
就连那个正踏着星海向我走来的身影,步伐也前所未有的迟滞、沉重。
尾巴晃晃悠悠地凝聚出一柄光刃,对准来者。
素白的玉簪在触及幽蓝光焰的瞬间便如轻烟般融化,未留一丝痕迹。
“啧啧,真是不巧。”渊寂的声音平静到了极致,仿佛在评论天气,“你若晚来几日,青莲的仙丹便能彻底炼化了。”
渊寂只是轻轻一拂,尾巴便被无形的力量拨落在地。
我仰起脸,看向那双依旧没有情绪的眼睛靠近。温热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,却带来剥离皮肉般的剧痛。
“你杀了小青……”
“不得已,照夜。不杀他,便难杀你。只要你们在一起,我便很难杀死你。”渊寂轻声叹息,如同在教导一个孩子,“照夜,省些力气。让我来告诉你,你想知道的事。我之所以未将青莲彻底销毁,是为了节约——正如任由凤琤被大红水蛭消化。虽是报废的鲛人,亦有营养。物尽其用,才不算浪费。”
“……为……什么……”
指尖轻抚过我的嘴唇,渊寂解释道,“因为食物总会短缺。为了生存,便只能节俭。”
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攥住渊寂衣角上的羽翮暗绣,“为何……杀我……”
“确切说,是吃掉你。照夜,我的意图你一直知道,我需要将你炼化成丹才能食用。因为你啊,你这缕相信爱的风,有毒。”
“照夜,别听——”尾巴艰难地爬到我脸颊边,想捂住我的耳朵,“别听他的话——”
“照夜,你的回答令我困惑。”渊寂仰首,望向穹顶流动的幽蓝光影,声音悠远,“告诉我,为了你所谓的爱,你究竟能付出什么?”
渊寂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我脸上,“现在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其一,你尚存一丝力气可逃离万鼎炉——但任何细微的震荡,都会令青莲的仙丹彻底崩解。其二,你可选择与青莲一同死在此处,向我证明,你所谓的爱,无力拯救你,也毫无意义。”
视线早已模糊。我只能隐约听见渊寂低哑的嗓音,却看不见他嘴角是否仍噙着那丝好奇而遗憾的微笑。
“又或者……我可送你一程。别挣扎,别反抗,让我剖开你的躯壳……触摸到你的最深处。”
我已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唯有听觉,还在垂死挣扎。
就在此时——
一股灼热的金光,自我的胸膛深处喷薄而出。仿佛这具躯体再也无法承载那颗跳动的心脏,那个寄居在青莲之海深处的灵魂……即将破茧。
起风了。
呼啸的、绚烂的金色之风,将尾巴也一并温柔卷起。
紧接着,暗红色的晶盾自我脚趾开始迅速生长、蔓延,如同有生命的茧,将我与怀中穆青的仙丹密实地包裹起来。
“渊寂,离开!我相信,你不会选择我提出的第四条方案。”
“煌木……不,该称你‘太初’。你果然藏在这缕风里。”渊寂的声音里,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,“终于肯现身了么。”
我朦胧的视线里,那金色的风渐渐勾勒出一个修长模糊的人影。他周身流溢着太阳般温暖灼目的光,宛如一颗毅然坠入深海的星辰。
“你若不走,我便燃尽所有,炸毁这万鼎炉。你应当清楚——源涡池那巨量的仙力一旦被引燃,天火将席卷一切。不仅会焚尽你们赖以生存的‘食粮’,你的同族亦将化为灰烬。”金色的身影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聪明如你,知道该如何选。”
“……太初。为了这缕风,你选择再一次死亡?”
“嗯。不要紧。你只需记住——只要我还有一缕魂活着,便不会让你们得逞。”
“……告诉我,太初。这是你为‘爱’所做的抉择么?”
“嗯。为了爱。”金光微微荡漾,他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走吧,渊寂。”
“我不理解。太初,你无力同时带照夜与青莲的仙丹离开。即便我此刻不杀你们,等我离去,你们的结局也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。为了一颗本就走向崩解的仙丹,意义何在?”
短暂的寂静后,那金色的背影开始缓缓消散,“你不会懂,渊寂。但我愿你……迟早有一日,能懂。”
周遭重归死寂。
在这温暖而坚硬的“茧”中,我的五感正逐渐褪去色彩、消散于虚无。唯有一缕仿佛来自我身体最深处的声音,轻轻擦过我即将闭合的听觉,“照夜,别怕。要镇定,慢慢呼吸,让身体回忆起沉睡的感觉。别怕,我们都在。”
然后呢,小初?
“然后……我们记忆里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