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,湿发贴在他颈侧,水珠沿着锁骨与胸膛的线条滑落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乳白色的雾,对视了片刻,渊寂忽而低笑出声,嗓音被水汽浸得有些低哑,“照夜,你的出现,总叫人觉得惊喜。”
“我……我来看看师父珍藏的书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。
渊寂缓缓游近,带起细微的水波。一只湿漉漉的手自水中伸出,握住了我的指尖。他的掌心很热,比泉水更甚。
“哦,如此说来——”渊寂抬眼望来,眸中映着烛昙细碎的光,“你在此处玩水,便是有人在替你……看书?”
不待我回答,渊寂已从容起身,一步一阶踏上池岸。水珠从他身上滚落,在烛昙微光里划出晶亮的弧线。我眼神无处安放,慌忙侧身,颊边止不住地发烫。可这具赤裸的身体却毫无遮掩之意,就那样站着,任水汽缭绕,任光影流淌,坦然得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照夜,”渊寂的声音很近,几乎贴在我耳畔,“若好奇,便用手指触碰,用眼睛记录。不必回避。”
我的鼻尖几乎要触到渊寂起伏的胸膛。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泉水与烛昙的清冽气息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他本身的味道。我深吸了几口气,终于缓缓抬起眼,将微颤的手掌贴上渊寂心口——
那里,正传来沉稳而有力的搏动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问,“□□有极限吗?”
陌生的心跳,正透过我的掌心一下下撞进我的感知里。这节奏,这细微的起伏,我会牢牢记住。
“有。□□充满缺陷,却仍旧是最完美的容器。”渊寂垂眸看着我,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在讨论书上的字句,“你也曾这样探查过舒岸?”
“……从未。”我指尖微微一缩,“我与舒岸,从未这么……亲密。”
渊寂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那只湿漉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,将我的掌心更用力地按在他心口。心跳透过紧贴的肌肤传来,一声声,清晰得令人心慌。
“你将这行为,定义为‘亲密’?”渊寂低声问,气息拂过我额前的碎发。
“是……有些……过于亲密了。”
渊寂忽然松手,转身披上一件素白外袍,衣襟随意拢着,仍露出大片湿润的胸膛。低笑了一声,他侧首道,“你过于纯情了,照夜。在我看来,这不过是简单的触碰——你若想借此得到什么答案,很可惜,如此浅表的接触……远远不够。”
“你知道我想问什么?”
“照夜,”渊寂眸光深静,像是早已看穿我所有辗转的思绪,“你想知道我与舒岸是否相同,是否已被那东西……占据。”
原来渊寂一直知道我不敢问出口的话。我紧跟他几步,在他踏入书库前抢先奔了进去,一把抓起还在埋头翻书的尾巴塞进衣襟。
“那你能回答我吗?”
渊寂的目光落在我衣领间隐约露出的那一小截光晕上,停了片刻,才淡淡道,“是,也非是。答案如何,全凭你决断。”
“照夜,我们走。”尾巴的声音极轻地响起。
我牵起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,向后撤了半步,“帝君……照夜先行告退。”
我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奔离开。直至我冲出那处幽深的地底密洞,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——渊寂依旧立在烛昙微光与水烟交织的朦胧处,远远地注视着我。
重返嵊风殿时,我恰巧撞见笏影正将一卷呈报轻放在渊寂的书案上。她被我浑身湿透、自浴池中仓皇冒头的模样惊得不轻,竟忘了拽住我质问为何私闯帝君寝殿,只呆立原地,目送我踉跄奔出殿外。
一路跑到熙攘的长街上,我才喘着气停下,拧了拧衣摆上仍在滴落的水珠。
“尾巴,”我低声问,“可有什么重大发现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何急着叫我走?我还以为你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。”
尾巴轻轻跃上我头顶,叹了口气,“不是线索。我感受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——并非对你,而是对我。渊寂他……或许已察觉我并非岁兽妖的内丹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,“说来,尾巴……煌木在世时,难道从未察觉鸿珠三仙有异么?”
“这三鸿珠仙存世已六百年,是煌木之前的仙帝陆曦亲封,故而无人起疑。况且,”尾巴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十身、百目与千手,几乎已无膣藟的外在特征。若非你亲眼见过他们的真身,也绝不会相信那是经由怪物改造而成的存在。更重要的是……他们从未公然害人。”
不等我接话,尾巴继续道,“煌木后期其实已隐隐觉察不对劲。他不惜代价铸造结界、移栽澜歌树、开辟源涡池与玲珑境,正是为了制约膣藟的蔓延。”
“哎……真叫人烦恼。正需要小初的时候,却怎么也无法遇见他。”
听我抱怨,尾巴轻笑一声,柔软的尖端拂去我眼睫上将坠未坠的水珠,“小笨蛋,你能见到他,已是奇迹了。照夜,这世上只有极少数人……能叩开量海深处的大门。无论是自己的,还是他人的。”
原来,那藏着金丹的沸腾之海,就是量海么。
我有些吃惊,量海量海,还真是海。
一无所获的一日。穆青的下落依旧如一只冰冷的手,紧紧攥着我的心脏。我仍在拼命思索,他会在哪里?那定是一处他无法挣脱的囚笼——否则,他早该来找我了。
可我始终想不出,究竟是何等所在,能困住那样的穆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