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念及此,连“救世”这样的宏愿,都显得有几分荒唐可笑。
可又能如何呢?我望向静坐阅卷的渊寂,心脏一声声撞着发疼的胸骨。
人啊,若不挣扎、不抗击,不为自我争取与守护,便只能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。
行至石室最深处,我在堆积的书卷后,看见了一样令人呼吸骤停的东西——
那块红色的石榴石石板。正是碎蝶从天翮城地下窃走、献予渊寂的那一块。难道里面果真藏着重大秘密?我尝试握紧石板,调动体内仙力注入,却毫无反应——是因为尾巴仍在沉睡么?
无论如何,这东西绝不能留在这里。我将石板塞到后腰,仔细用上衣下摆掩好。
等了不知多久,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渊寂,出声告辞。他单手托腮,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鼻尖渗出的细汗,半晌才起身道,“走吧。天黑了,你该回去睡了,照夜。”
我如蒙大赦,转身欲走,却忽然被渊寂自身后轻轻揽住肩膀。我身体瞬间僵直如铁,动弹不得。一只温热的手掌顺着我的腰线缓缓上移,抚过后脊,而后——不紧不慢地抽走了那块我欲藏起的石板。
“啧啧,顺手牵羊的本事,是跟青莲学的?”
我猛地挣脱渊寂的桎梏,回身便抢。渊寂却像逗弄幼兽般,故意将手举高,看着我气喘吁吁地蹦跳抢夺,眼底掠过一丝玩味。
“还给我!那是天翮族的遗物!”
“……”渊寂忽然低笑一声,单手便制住我双腕。他瞥了眼手中暗红流光的石板,随即,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其中——石板竟蓦地亮了起来!
金色的天翮文字如活物般跃入眼帘。
我惊得忘了挣扎,唇舌都有些发木,“你……你也能唤醒石板?你——你是天翮族人?”
渊寂松开手,将石板递还给我,径自负手朝外走去。
“天翮族的图腾是羽,而非月,照夜。拿去看罢。”
我连忙跟上,甚至因怕迷路而攥紧了渊寂玄色衣袍的袖缘。指尖触及那衣料上惯有的暗纹刺绣——羽状的纹理细腻连绵——我才骤然惊悟,自初次注意到渊寂衣饰上的纹样起,每一件袍服上,皆绣着这样的羽迹。
渊寂……他竟是天翮古族的遗民?!
“你……你见过太初僊,也见过月羽木……你亲眼目睹了天翮族的覆灭?”
“你的问题太多了。”渊寂未回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我虽喜活泼的孩子,但话太多,也惹人烦。”他忽而反手握住我的手腕,瞥了眼我怀中光华渐淡的石板,轻笑道,“若想看,便快些。光……就要散了。”
我一路跌跌撞撞跟着,此刻也顾不得甩开渊寂的手,只慌忙将石板之上涌现的金色文字刻进心底——
《太愚行记·序》
吾尝以微力开仙道,筑云阶,立三界之序。初志至简,欲令众生借天地之炁,免饥馑、愈伤病,使苦海得筏,寒夜见灯。
然吾力薄矣。
薄如蝉翼,未能止人间寸刃之争;
微若蜉蝣,难消弭同道因仙力相戕之祸。
昔造仙界为舟,欲渡世人,今视之,舟竟成新战场。吾所授之仙力,本为耘耔之器,竟化戮伐之兵。
吾力竭矣。
竭于目睹膣藟吞没故土,而术不能除;
竭于手捧乡井焦土,而法不能复;
竭于千载修行,仍未修成一颗“完整之心”——
知痛而无法深痛,见悲而只能远悲。
今吾自号“太愚”。
非谦辞,乃实语。
天高几何?不知。
地厚几许?不明。
海深几寻?不晓。
闭目塞听,盲瞽而行,愚不可及。
故自暗而出,重返尘泥。
愿以足履量三界之宽窄,以耳目收众生之哀欢,以残魂试水火之冷暖,以己身碎膣藟之灾祸。
此行无他,惟求一解,
若仙力非解,何物为药?
若天道不言,何人可答?
若长夜永至,何光恒明?
此书所记,乃一愚者,行于长夜,寻星之迹。倘见笑于大方,亦甘之如饴。
——太愚于月羽木根脉之下仙历二一四三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