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悔忙凑近解释,“就好比人间朝廷的内阁。从前仙界事务尽归鸿珠仙人辖制,实则那几位不过传声筒罢了,于治理无益。所以宏音大人提议效法人界,设三垣枢议,由六司一厅一府主事,再加三位鸿珠仙共同组成,直议仙界要务,对帝君负责。”
“呵,好一番算计。”李正阳轻嗤一声,目光却带着复杂的佩服,“如此一举,赋予上仙实权,便弱化了口碑榜的权威——渐使它沦为‘娱乐’、‘消遣’之物。不愧是曾为一城之主的宏音大人,轻描淡写之间,就淡化了银珠、金珠、玄珠乃至鸿珠位阶的含金量。只怕有朝一日,这口碑榜便成了的单纯的战力榜,仅此而已。”
宏音轻轻揉了揉我的后脑勺,笑意温煦,“总不能效仿魔界,事无巨细皆劳魔皇陛下定夺。毕竟魔皇陛下……也没生着八条手臂八条腿。”
“说来,魔皇陛下还未出关么?”无悔插话道,“前些日子听原途大人提起,长渊之外那些值守的妖兽,都是自备干粮、自愿轮岗的。就连航行于长烬海上的船只,经过时也须保持肃静。”
我心头微微一震。钩星竟如此受妖兽拥戴么?想起往日死人沟里那些飞禽走兽,拼了命只想混个“魔皇坐骑编号”来炫耀——我此刻似乎有些懂了。
“哼,魔界向来如此。万事倚仗魔皇,万事托付魔皇。”李正阳揉了揉手腕,似笑非笑,“也唯有他们那儿,从未有过什么帝位之争,和睦得……近乎诡异。听闻这位新魔皇的酸雾,比之阿戈里亚斯还要厉害百倍,有机会倒真想见识一番。”
我始终没太明白钩星的雾究竟是怎样的存在。只记得凉沁沁的,裹在身上却像一袭软被,保暖效果不错。
“好了,诸位,准备入席罢。”宏音望向门外,声音放轻,“青莲上仙……即刻便要受封为玄珠首席了。”
“话说回来,事关星允大将,怎不见他踪影?”无悔贼兮兮地笑,“该不会又准备给姑丈磕一万个响头去了吧?”
我顺着宏音的视线望去——那个披着穆青形貌、几乎与其别无二致的“幻鹊”,已然步入厅中。
“星允大概……”我收回目光,低声说,“是再也无法磕头了。”
尾巴仍未苏醒,我不敢妄动,只好独自走到操练场边的老树下坐着发呆。不能慌,我得先将眼下的处境理清,再做打算。
其一,穆青下落不明。我敢断定他仍在灵璧城中——若他已脱身,定会第一时间来寻我。可他既不在玲珑境,不在地刑司,也不在宏音能以纯水之术探查到的任何地方。显然,渊寂将他藏了起来,不会让我轻易找到。穆青……究竟会在何处?
其二,渊寂便是秽道人一事,我无法声张。纵然知晓他一直在进行那残忍的试验,将“膣藟”与其他生灵融合,造出十身、百目、千手这些所谓的人造仙——我却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指认这位仙界帝君。甚至为保护离渊寂太近的宏音,我甚至不能对他坦言。好在,以他那颗足够聪慧的头脑,应当已自行推断出了大半真相。
其三,我该如何告知赤羽,他的妻儿已彻底死去——死在了渊寂的试验之中。
最后,若“膣藟”早已潜入仙界、渗入灵璧城,此处无疑是它最丰美的餐桌。为何……却至今仍未爆发?
是因为煌木留下的结界么?我记得穆青曾说过,那结界虽大半倚仗煌木的仙力,但如此庞大的护障,终究是借自然仙力编织而成。换言之,煌木的仙力只是“针”,引动着天地间纯粹的仙力织就了这张“网”。这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禁锢“膣藟”及其造物。
然而,微小如尘蚴,或者百目寄生的那朵花的花粉,是可以穿过结界缝隙的,纵使网再密,以它们那般细微之躯,依旧能悄然渗透。
所以比起结界,灵木才是它最大的威胁。
如今灵木枯亡,此地沦陷不过时间问题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尽快找到穆青。否则后续该如何行事,我心中毫无头绪。
渊寂的力量太过诡谲。若他真能禁制仙力……单凭我与尚未苏醒的尾巴,根本无力与之抗衡。
想到这里,心中不安愈发鼓动。我盘算着趁渊寂不在,再去他寝殿搜寻些线索——横竖他知道我定会再去。
说干就干。好在我顶着小八的身份,出入嵊风殿并无阻碍。我悄声潜入内殿时,晨光正透过高窗,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斜斜的格影。室内静极,只有垂落的纱幔随着穿堂风微微起伏。
就在我蹑足向里走时,却看见一道身影伏在屏风边的檀木榻前——是碎蝶。她整个人几乎埋进一堆衣物里,那是渊寂清晨沐浴后换下的里衣。她将脸深深埋入织物中,肩背微微起伏,姿态沉醉而专注,仿佛在汲取什么不可言说的气息。
我僵在原地,一时目瞪口呆。
碎蝶却在这时蓦然抬头——发现了我。她非但不觉得窘迫,反而坦然得令人不解,进而爆出了一句令我意外的话,“我警告你,别想来选天妃,师父身边的位置,只能是我的!”
我哑然失声,只能眼睁睁看着碎蝶将那些衣物紧紧裹起,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。我还未从“选天妃”三个字的冲击中回神,那股熟悉而诡谲的微风,又一次自我身后悄然袭来。
我猛地转身,几乎是脱口而出,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!总这么鬼鬼祟祟、偷偷摸摸!”
会是尘蚴吗?不,不是,虽然这种变种小虫肉眼不可见,但凝结成形,便一定会有无法抹除的轮廓。
“怎么,自从能与体内的仙力对话、与树木交谈之后……如今连风,也要搭讪了?”
声音几乎贴着耳廓响起。我吓得旋身挥拳,却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轻而易举截住了手腕。
晶盾竟毫无反应!
渊寂不知何时已立在我身后,悄无声息,如影随形。
四周静得只能听到风吹动垂纱幔的簌簌声,我的心脏正在猛烈撞击我的胸口,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我的尾椎骨一点点蔓延到我的头皮,麻痹感几乎要令我忘记呼吸。
渊寂的目光一如往常,缓缓从我脸上掠过,最终停驻在眼中。那眼神带着审视,以及一丝极淡的困惑。
“看样子,你今日很闲。”渊寂松开手,语气平淡,“要跟我走么。”
本能叫嚣着逃离,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。我几乎是机械地跟着渊寂,走向殿内那方宽大的浴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