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暗暗叹了口气。要杀渊寂,不知还需要多大的力量。更何况,在他吐出穆青的下落之前,我绝不能轻举妄动。
想到这里,我不由摇头——即便我体内有尾巴,此刻也绝非渊寂的对手。
“那……至少重伤他了?”
“咳,你太高看我们俩了。”无悔嘿嘿一笑,露出一点狡黠又得意的神色,“这回,我们成功接近了姑丈,然后——在他脸上画了只大王八!”
我顿觉胸闷气短,没好气道,“你们两个骗子,没事干绕着灵璧城跑两圈呗。”
“诶,可别小看这个!”无悔不服气地捏捏我的手臂,眼睛亮得惊人,“那可是特制的、轻易擦不掉的墨汁!”
“无悔,你和桃夭要离他远一些。”我顿了顿,语气沉了沉,“越远越好。血缘亲缘……有时候什么也代表不了。”
“……你话里有话。”
我望着下方练兵场上操练的身影,愁绪如雾般聚拢,“至少我不会害你,你该信我。谁叫你们是——颇具‘营养’的鲛人呢。”
跃下飞马时,无悔忽然转过身,很认真地望进我眼里,“照夜,相处这么久……你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,想啃我一口的冲动?”
我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,嫌弃地瞥无悔一眼,“哪怕你洗八百遍澡,泡在香料缸里——我也半点兴趣都没有!”
“真是没品味。”无悔轻哼一声,与我并肩朝前走。晨风拂过他微卷的发梢,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“不瞒你说……芳光姑姑去世后那些年,鲛人族内乱不止。有些流离失所的族人被迫远走他乡,为了活下去……只能出卖血肉。让人啃上一口,便能换些利衡币。代价不过是疼一阵子罢了。”
“……后来呢?”
“后来姑丈以铁腕肃清内乱,清洗了一批心怀不轨者。那时,仙帝煌木提议将澜歌树幼苗移栽灵璧城,以鲛人仙力浇灌养护。只可惜……”无悔轻轻摇头,“澜歌树失了公主的力量滋养,终究没能成活。”
原来如此。当初煌木移栽澜歌、编织结界,不仅是为了守护灵璧城,更是为了防范可能卷土重来的“膣藟”之灾。这也正是渊寂处心积虑要杀煌木、毒害澜歌残枝的根源。
“灵木不会真正枯亡。所以,耐心守候吧。”我沉默片刻,转而问道,“话说回来,桃夭如今也算是鲛人族的公主,难道不能滋养澜歌树么?”
毫无城府——或说从未对我设防的无悔,随即便吐露了一个惊人的秘密。
桃夭与凤琤虽是双生姐妹,但事实上,桃夭是芳光公主与云笈仙人的后代。
也就是说,这对姐妹,源自两位不同的父亲。
不得不说,这件大八卦再次超越了我狭隘的认知。我只能自我心理建设一番:也许大概可能,芳光公主在同一天,极短时间内,先后与云笈以及渊寂进行了亲密接触。
几率虽小,却也大有可能。直到此刻我才恍然,为何自己从未质疑过桃夭的身份——她与凤琤的容貌,实在没有半分相似。
沉思之间,许多碎片渐渐拼合。我忽然明白了渊寂当年为何要强占芳光公主,也理解了他口中“美味”二字的深意。那不过是一场冷酷的实验,他企图通过污染鲛人血脉,进而毒害与鲛人族命运相连的澜歌圣树。
毕竟,灵木正是“膣藟”的天敌。
可为何……澜歌树的庇护范围有限,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?
是了。这个痴迷于实验的“存在”,真正要毒害的并非澜歌,也非月羽,而是——那棵能孕育出金色胎果的“抱婴椿”。
这才是渊寂潜藏于映山都的真正目的。他在寻找彻底摧毁抱婴椿的方法。只可惜,即便先代魔皇阿戈里亚斯陨落、映山都焚为焦土,那濒临枯亡的灵木却从厚厚的灰烬中汲取了养分,凭借仅存的微薄水息,逆转了枯亡的命运,顽强活了下来。
更何况,只要魔皇仍在,抱婴椿便拥有最坚实的守护。昔年魔皇将力量经由灵木赐福予魔族万民,同时也以自身仙力反哺这株镇守魔界根基的神木。
是啊。阿戈里亚斯虽已逝去,可他第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八个孩子——终究是归来了。
我的眼眶不知何时泛起湿意,胸口闷闷地疼着。我知道,只要钩星还在,魔界便不会重蹈被“膣藟”吞噬的覆辙。
他一定是这世间,最强大、最坚韧的魔皇。
待我从翻涌的思绪中抽离时,双脚已不自觉地走到了观礼台上,停在宏音身侧。下方呼喝声震天动地,成钧府第一批学子正在操演,人浪与声浪交织,撞得人胸腔阵阵发麻。
我下意识攥住宏音的衣袖,抬眼向上座望去——那个男人神色淡寂地坐着,脸上干干净净,并无什么“大王八”的墨迹。
看来无悔和桃夭买的墨汁,实在不怎么样。
直到那双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的眼眸转向我时,我咬住下唇,迎上了他的注视。
“宏音,”我低声问,“有‘尘埃’么?”
宏音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我的手心,“嗯,极少,但仍在。”
我定了定神,抬步便向渊寂走去,却被碎蝶横臂拦住。我毫不犹豫地一肘撞开她,恶声道,“让开!否者我要叫宏音收拾你。”
“你——狗仗人势!”见识过我拳头的碎蝶只是涨红了脸,咬牙骂了一句。
“你不也是!”
“哟,怎么还争起宠来了。”一旁的李正阳不由失笑,“女徒弟收多了,果然麻烦事也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