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味毋庸置疑带着腥腐,却不似泥土或腐殖质的气息,倒更像某种大型生灵温吞的分泌物混杂一处,在密闭处经年累月“酿”出的闷浊之气。
“宏音大人,这究竟是什么?”无悔用指尖戳了戳那柔软的凝冻,“我只觉其中仙力丰沛,若只用来种树……未免有些奢侈。”
宏音凝出数缕纯水,操纵着万千晶莹水珠附着其上,耐心等待纯水剥离那物体的表层,向内里更深处探测。
不过片刻,宏音脸色骤变,操纵水绳倏然卷来将我带至身侧,又以珍贵的纯水迅速将我双手洗净。无悔挠着头,一脸茫然,“干嘛?像碰了什么腌臜东西似的。”
宏音面色阴沉,声音似从齿间挤出,“确切说……是某种‘排泄物’。混了鲛人鳞片与玄牝仙人有毒仙力的——排泄物。”
我一怔。难怪总觉得那膏体中闪烁的碎屑眼熟——那分明是无悔、桃夭耳后鳞片磨就的粉屑!
此言一出,无悔吓得几乎跳起,死死抱住宏音的腿哀嚎,“你也给我洗洗!快!我也要洗!”
最终,宏音在无奈之下以纯水为无悔涤尽了一身浊气,随即便引烈火将那诡异之物焚为了灰烬。
灯下,屋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氛。宏音的眉头越蹙越深,无悔眼中则浮起真切的忧虑。
鲛人一族除却容颜绝世,另一显著的特质便是天生“量海”就大,积蓄的仙力远超寻常仙人。昔日他们常汲澜歌树叶之精华,故传闻其血肉亦有延年益寿之效。某些见不得光的黑市上,确曾偶有违禁之物流通,其中便包括鲛人的身体部分。后来澜歌树凋零,鲛人的“使用价值”便一落千丈,那些心怀不轨者也逐渐失去了铤而走险的兴致。
无悔并不知晓玄牝仙力被凤琤吸纳的内情,他只隐隐觉得,灵璧城数来数去就三个鲛人,那鳞屑既非来自他与桃夭,便只能是久未露面的凤琤了。他虽素来与这位性情不投的表姐不甚亲近,可终究血脉相连……心下难免揪紧。
而我和宏音所虑,则要深远得多。若这营养土中莫名出现的鳞屑当真属于凤琤,便意味着她参与了此物的制备——她并非如渊寂所言,正与青莲在玲珑境中双修。
从凤琤吸纳含毒仙力浇灌澜歌树幼苗开始,到她可能参与为那自毒株培育出的“红绡树”制造营养土……若说这一切背后无人操纵,绝无可能。
此事关键之处在于,红绡树从表象观之,无毒无害,甚至堪称滋补。如此大费周章地培育、浇灌、推广红绡树,却缺乏一个明晰的“获益”动因。
毕竟恶人行恶,总该有所图谋才是。
宏音不敢遽下断言。在握有确凿证据之前,他不愿轻率地将任何人指认为“幕后主使”。
可我顾不得这许多。我只知道,某种强烈的直觉正于心底嘶鸣:
渊寂此人——大有古怪!他必有阴谋!
三言两语打发走无悔后,宏音忧心忡忡地将我哄到床上。他平躺在我身侧,静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出神。
此刻的我,已被几重未解的迷雾紧紧缠缚,
素雪究竟去了何处?
凤琤此刻身在何方?
红绡茶背后藏着什么玄机?
而明日我将要见到的穆青——究竟是不是他本人?
“照夜,”黑暗里,响起宏音低沉的声音,“青莲不在灵璧城。”
我脑中嗡得一声,如遭重击。宏音侧过身,指尖轻抚过我的鼻梁,继续低声道,“地刑司……亦无他的踪迹。”
“可、可若他在玲珑境里……”
“嗯,那是最后一处尚未探查之地。”宏音沉沉一叹,“故而,也别太过心焦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赤羽先前也曾托我照看你。因幻鹊常扮作青莲的模样……我知道你与青莲情谊深重,自有辨认真伪之法。明天我要你做的,是无论眼前人是谁,皆须保持镇定。”
我的应答声里已带了哭腔。恐惧与担忧如藤蔓绞缠,但我必须忍耐——待到后日,必要将玲珑境一重一重寻遍。我要找到穆青,哪怕只找得到一丝踪迹。
“别怕,至少我在。”宏音又靠近了些,轻轻将我揽入怀中。温热的嘴唇在我额间停留片刻,“还有一事……你可还记得我曾说,灵璧城中存在着些肉眼难见之物,如尘埃般飘浮?”
“嗯……那究竟是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只能感知到它们悬浮于空气之中,数量极巨,却又好似没有攻击的能力,亦不可见。”宏音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唯在落雨之时,它们方会消隐。为防万一,除非我在你身侧,别轻易吐露已知的秘密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深深一叹,宏音将我往怀中拢紧了些,“睡罢,照夜。愿明日迎接你我的,是个‘最坏的好消息’。”
是啊。比起穆青弃我而去、与凤琤成婚这种消息,只要他尚且活着——便是最大的好消息。
淅沥的雨自半夜便未曾停歇。待晨光熹微时,整个竹山已浸在蒙蒙雨雾之中。
竹山并非峻岭,而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洼地。四壁陡峭的岩崖上,十数道瀑布终年奔泻,轰鸣的水声在洼底回荡交织,恍若亘古不息的低沉雷鸣。此处之所以得名“竹山”,是因洼地之中遍植一种异竹——白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