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巴晃了晃光晕凝成的脑袋,贴着我唇边,似在夸我机灵,“没错。溟牙身负人与蛇妖之血,既能见人形,亦可视温度。或许常人眼中的形体与阴影,于他不过是浓淡不一的‘热雾’——活物是明亮跃动的暖色轮廓。这意味着,纵是潜藏者隐匿之术再精妙,在他眼中亦无所遁形。再者,凡经他标记、铭记之人,或许会呈现独特的温度纹路,真伪立辨。”
“哇,感觉上好方便,又好变态,好在他没法标记我。”
尾巴只是笑笑,贴着我的脸,“我倒觉得比起他,你通过心跳记录对方,更加不可思议。每个人的心跳不一样么?”
我无法描述为何我听到的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不一样,这好似是一种本能,属于我独有的识人之术,“当然不一样,但是尾巴,我并不能确定,世上有相同心跳的人这件事是否是常态。”
|“呃,你的意思是,你遇到过心跳一样的情况?”
我抿嘴笑了,“聪明的尾巴。是的——我贴近听过小青与钩星的心跳。他们二人……一模一样。无论是平缓、欣悦、哀伤亦或渴望时,皆如出一辙。”
尾巴低低笑了两声,跃上我发顶,望向那头神色凝肃的溟牙,“小笨蛋照夜,”他轻声问,“那我的心跳又是怎样的呢?”
不待我答,尾巴已喃喃自语,“呵,多余一问。我并无躯体……又何来心跳。”
未及我安慰尾巴,溟牙低沉的声音已传入耳中,“我拒绝。风险太大——若被察觉,便是寂灭池之刑。我可不想看着自己冻碎成齑粉。”他抱臂倚着墙,神色冷淡,“况且我这个人厌极了冷。当然,又湿又冷更令人憎恶。不过若没得选……我宁可要湿,也不要冷。”
我不满地挪到宏音身边坐下,“谁管你喜好什么?我不管,你必须帮忙。”
宏音倒是不急,慢悠悠道,“溟牙,不会教你白帮忙。我知道你一直想查清——当年玄牝仙人被抽取封存的仙力,究竟流向何处。”他抬眸,目光平静,“以此为交换,如何?”
溟牙瞳孔微缩,谨慎地看向宏音,“你……知道?”
“储存仙力最佳的媒介,除却人身,便是熠石。”宏音轻揉眉心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翻过当年讨伐玄牝的密卷与熠石出入库记录。按时间推算,云啼与星允当时并未携带大型熠石。依常理推断……他们应是带了一个‘活器’,装走了玄牝的仙力。”
溟牙猛地僵住,仿佛跌入了某段久远的记忆。片刻,他瘦削的脸上浮起一抹惊惧,“……凤琤……公主?”
不止我与尾巴,连宏音也面露震色。宏音眸光骤凝,半晌方喃喃道,“原来如此,这般便说得通了。为浇灌澜歌树,凤琤公主确需海量仙力。”
溟牙脸色渐渐苍白,“可父亲——玄牝的仙力……有毒。”
宏音眼中忽然闪烁着冰冷的光,说出的话亦然,“是啊,所以浇灌了几十年,纵是澜歌树的一根分枝,也迟迟未能长成可移栽之材。一旦离了持续浇灌,灵力便迅速褪散——这意味着,这所谓的灵木,已失却固着仙力之能。”
我只觉脑内钝痛,“也就是说,凤琤公主自那时起,便已中毒?”
“父亲——玄牝的仙力虽淬毒,危害却非立时致命。中毒者若能静心轮转体内仙力,释散于天地,自会被自然代谢净化——除非自身仙力附着性极强。”溟牙声音发沉,“灵木本有净化仙力之效,纵以毒力浇灌,亦当被涤净才是。但鲛人不同……鲛人是澜歌树的浇灌者,其仙力天然会被灵木全盘接纳。毕竟孩子……从不会疑心母亲的乳汁有毒。”
指节轻叩茶盅,袅袅水汽中,宏音神色凝重,“嗯。借凤琤特殊的身份,欺瞒澜歌树,以此拖延其成株。”
“可为何……为何要迫害一棵树?”我不解。
尾巴轻轻拍了拍我的发顶,光晕里透出罕见的肃然,“灵木只会枯萎,不会真正消亡。正如月羽木——纵主干枯死,只要残枝尚存,终有一日会再度盛放,成为天然镇压膣藟的圣木。”他顿了顿,“故而表面是害一棵树,实则是……放任对膣藟的镇压与清剿。”
至此,溟牙生父玄牝仙人被诛的真相,终浮出水面。非因他所究之术“离经叛道”,而是为掠夺其力量——只因他体内那未经人察觉的有毒仙力,丰沛至极。
是啊,除溟牙外,连玄牝至死都不知自己仙力含毒。凤琤便在“不知情”下,汲走他的仙力,染上毒性,又孜孜不倦浇灌澜歌树六十载。
我忽又想起穆青修复结界时,所见那棵通体莹绿的澜歌树——离了仙力注入,它自身再难焕光,它显然已失去凝固仙力之能,唯余些许过滤之效罢了。
一棵苟延残喘的小树,已再难长成灵木了。
今夜至此,我们三人未再深谈。因若再探下去,或将触及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——
有人在暗中,蓄意主导这一切。
归途夜浓。宏音敏锐地觉察到我的不安,温热的掌心裹住我的手,问出的话却并不温和。
他问我,穆青与我分别,独自来灵璧城的目的,究竟是什么。
事到如今,隐瞒已毫无意义。我便将穆青决意带走煌木留存仙力之事尽数告知了宏音。他听罢,只沉默地收紧握住我的手,良久才低叹一句,“莽撞的小孩,竟想瞒过帝君么?他又岂会看不透你们这样的小把戏。”
“……宏音,穆青是不是出事了?”
回到息声苑,宏音将我按进浴池,慢条斯理地擦洗我的手臂,“别过早下定论。待探过玲珑境再说。”
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。我懊悔当初与穆青定下那荒唐的计策,更懊悔未曾随他一同返回灵璧城。
可这世间从无后悔药可服,亦无重选之路。若我当初放弃天翮城而择灵璧城,天翮或许早已因地火而倾覆。
世事残酷,总堵得我心口发闷。如今唯能祈愿穆青仍在玲珑境中——纵使他真与凤琤有了夫妻之实,我也认了。
见我哭得难以自抑,宏音轻轻踏入池中,将我连同正默默舔去我泪痕的尾巴一并揽入怀中。
眼下,我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——一个能将所有目光引开的时机。十日后那场上仙例行会议,无疑是探查玲珑境的最佳窗口期。只是,还须将这场会议“装点”得更为引人注目些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