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足足倾泻了两日。宏音借这场绵长的雨,悄然布下了属于他的“耳目”。与试图掌理卫戍司的百目仙人不同,他对仙界兵权并无兴趣,而是接掌了承御厅,成为笏影的顶头上司。自此,每日代渊寂处理繁杂政务的,便换成了他。
换言之——渊寂终于能脱身,重回坐忘矶潜心修炼了。
我坐在古松下,望着风中摇曳的素纱灯,心下恍然,渊寂大费周章将宏音招来灵璧城,莫非只因……他急需一个能代管庶务的得力之人?而论及治国理政之才,确也无人比宏音更适宜。
云开雨霁。湿润的风穿过结界,在灵璧城上空徐徐流转。雨后的一切,静得异乎寻常。
落日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,羽毛状的云层舒卷铺展,远远望去,宛如一只湿漉漉的巨鸟,正敛翅栖息于暮色之中。
“你问南翊此来所谓何事?”
“徒儿只是有些好奇。”
渊寂支着膝盖,远眺云海,示意我在他身侧坐下,缓缓道,“为求援而来。人界已无力抗衡怪物之灾——尤其当这些怪物渐生灵智,懂得在人群中潜伏、藏匿,伺机而噬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难得的是,它们比凡人、仙人乃至魔族,心思更为纯粹。不会彼此算计、攻伐、杀戮,所求无非生存二字,仅此而已。”
“这些怪物……会听从‘核心’的抉择,除非那抉择危害其存续。”
“嗯,它们有集体意识——一种无需引导、浑然天成的集体意识。这是生存的本能,它们必须依此方式存活下去。”
我尴尬一笑,原来渊寂他心里清楚天翮族第二次公投的真相是什么,对于人来说,没有什么集体意识,只有集体利益。
我偷偷瞄向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,他对很多事漠不关心,采取放任态度,仅仅是好奇。就如他当初驾临天翮城,仅仅是好奇天翮族还会选出怎样一位圣女,他好奇身为城主的宏音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拯救岌岌可危,注定要经历毁灭的天翮城。
也许,他只是想见证,一座注定走向死亡的人城,会如何挣扎和自救。也许,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,月羽木再次破土盛放了。
“照夜,学着以更平和的心境看待世事。”渊寂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,“这世间许多事,本无对错,只在立场。”
“是……徒儿明白。”
渊寂却大笑起来,“你眼下不会明白。慢慢来罢。”他望向天际流云,语声悠远,“风藏于风中,故而为风;人匿于人海,故而为人。但愿有一日,你能悟得此理。”
不待我发表学习心得,渊寂已淡然摆手,“你可以走了。我想独自看一会儿云海。”
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,我今天光是爬璇玑阶就爬了三趟,三趟下来,整个人如软脚虾一般,更糟的是,刚出仙宫大门,碎蝶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——幸而今日我多了个帮手。
无悔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,未等碎蝶近身,挥手便撒出一把透明细刺。碎蝶未料他会连我一同“招呼”,闪避不及,被扎得龇牙痛呼。无悔得意洋洋,不忘推销,“神医桃夭之徒在此,来了灵璧城照样童叟无欺——怎么样,要不要买点解毒散?”
见碎蝶狼狈遁走,无悔将我上下打量一番,“你的尾巴呢,照夜?”
“……他生气了,藏起来了。”
“成日拿这个打趣么?”无悔挑眉,“他是你的仙力,岂有藏起来一说?赶紧找回来罢,免得再遭暗算。”
话虽如此,我却不知该去何处找尾巴。我连日辗转难眠,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,连睡在身侧的宏音也不堪其扰,最后只得用半边身子压住我,叹道,“你再这么扭下去,咱俩谁都别想睡了。”
好在这“苦日子”总算到头。今日搬入息声苑,我与宏音皆有了自己的房间。
息声苑隐在灵璧城巷陌深处,是这寸土寸金之地最阔绰的宅院之一。门墙是未经髹漆的老青砖,瓦檐生着薄薄苍苔。推开沉甸甸的乌木门扉,迎客的并非照壁,而是一道尺余宽的石渠——活水自墙角暗窦悄然引入,贴着院基潺潺环流,水声碎密,如春蚕食叶,絮絮低语。
院中无池,水皆在石与木的脉络间行走,东角一株老梅盘根错节,根下有细泉自石罅渗出,滴滴答答坠入承水的陶瓮;西墙依着半片天然岩壁,渗下的水渍在苔面上划出几道晶亮细痕,终日簌簌不绝;最别致是北厢檐下悬着的一串竹节水斗,承接瓦沟雨露,满则倾覆,落入下方一排渐次抬高的石盂中——
叮、咚、琤、泠。
清音错落,连绵成韵。
这哪儿是什么“息声”苑?我看叫“杂音苑”才是,无悔却笑我见识短浅。这些水声各自清亮,交织起来反成一帐蓬松的声雾,将墙外市井喧嚷、车马杂响尽数浣净吞没。外人立于此院,只觉满耳纷乱,心神难定;可对终日需闻八方之声的宏音大人而言,这水声恰恰涤尽了所有嘈杂,反得真静。
更何况——有水环绕之处,更为安妥。不惧窥伺,难被探听。
我腿脚发软,一身疲惫地窝在自己房中发呆,连回应正在耳边絮叨不休的无悔的力气都没有。明明是个本该超凡脱俗的鲛人,怎的这么聒噪。
“你听见没?圣女圣司大人托我传话——焉耆和玄洛君已动身往玄洛城去了。毕竟那儿是玄洛君的老家。”无悔晃着我的手臂,又急急补充,“另有个小道消息,溟牙不日便将随南翊将军返回月下州,清剿玄洛、银柳二城的怪物。”
我自然听见了,心下五味杂陈。但若有焉耆同行,终究是好的。也罢,待我找到小青,便去玄洛城接回焉耆。
这一夜,待宏音归来,他那几位“得力干将”已齐聚息声苑——皆是熟面孔。
桃夭,顶着“神医”之名继续招摇撞骗的鲛人一号。
无悔,絮叨爱凑热闹的神经质鲛人二号。
万事知,表面是地刑司厨子,实则专营偷渡勾当的老油条。
以及一位稀客,赤羽,已掉到金珠位阶末席的,忧心老婆孩子的颓唐赤目小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