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界位阶森严,位阶即代表着地位高低,以及资源分配权,这也正是当初设立仙碑榜的初衷。资源有限,便只能以此作为分配依据,只是此行的弊端也正如当日雷枢仙人所言,不公、片面,成为了某些人拉帮结派、排除异己的筹码。
然而啊,我曾以为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的仙力正在日益走向枯竭,不管束分配,又能怎样呢。
只是我不明白,穆青曾告诉我仙力亦要遵循一进一出的守恒真理,是何时被颠覆的。
仙力,本该呈现为一种绝对守恒的存在。它并非消耗品,而是永恒流转的状态能量。修仙之人死后,其体内仙力并不会“消亡”,而是溃散后重归天地,再次进入循环。
即便某些仙人,例如煌木,其自身凝炼的仙力具有极其强大的附着力,而形成源涡池中那样粘稠的滞留状态,也亦不过是暂时减缓了其回归自然的进程。换句话说,源涡池的仙力,迟早有一天也会散归天地。
同理,灵木吸收仙力生长,其过程实为持续的吸纳与释放仙力,维持着自身与外界仙力的动态平衡。亦如蕴藏仙力的熠石崩裂,释放出的仙力自会自然弥散,重新回归天地。
也就是说,仙力的总量是恒定的,其形态可转换,载体可更迭,循环路径可异,但既无真正的“创生”,亦无绝对的“湮灭”。仙力从始至终便存在于天地之间,当初第一位仙人,太初僊,也只不过在微风中发现仙力,进行了利用而已。
正因如此,仙力本不该走向“枯竭”才对。我望向面前众人,心绪一时难宁。
纵使愤恨翻涌,席间众人此刻也不得不客客气气将已位列鸿珠的宏音恭送出门。他如今身份迥异,可乘飞骑直入城内,而我这种寻常仙民,若违规驭兽,怕是要领上一笔罚金。
途中,宏音见我始终缄默,低声问道,“可是在生气?气我并非专程为你而来,而是为接任之事。”
说实在的,我心里确有些涩然。其实宏音早知渊寂意图——正如宏音当初为逼我参选圣女,故意使计收走粥铺那样。渊寂不过是以相似的手段,逼迫宏音舍弃不再诞生圣女的天翮城,成为他新的耳目。
而宏音,只是不愿太快认输,也为天翮城争得了一线生机——至少从结果看,天翮免于被献祭的命运,保留了城主与圣女之名,更成为接连魔界的重要口岸。
飞骑缓驻风中,云絮轻拂衣袂。宏音并不急于离去,只静静陪我立在夜色里,任晚风浸透衣衫。
“照夜,”宏音忽然开口,“去向尾巴和解。有他在你身侧,我方能安心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……他会不会原谅我。我不敢去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宏音捏捏我脸颊,笑意温缓,“他不会生你的气。以我对他的了解,他只会因借用你身躯而愧疚,甚至……一直害怕你厌弃他的存在。”
心口堵得发酸,我慌忙抹去眼角的眼泪,“我不会,我当然不会。我只是……只是不知该去何处找他。我也不是何时都能去往他的‘家’。”
“你的话有些难懂。”宏音眸色渐深,“听来,尾巴的家在一个难以抵达之处。但依我对他的了解,他不会藏得离你太远。他只会躲在你最熟悉的地方——每一刻都在盼着你出现。”
最熟悉的地方?
我蓦然怔住。夏日、田埂、荷塘……泪水倏然涌出。是了,是我初次遇见尾巴之处。那时,他藏在我梦中的小苹村,故作高深地悬在天际,假装成一轮偷窥我的“太阳”。是了,他在那里。
“照夜,”宏音神色肃然,字字如钉,叩在我心坎上,“可以将你的过往——尤其是先前‘死去’那件事,细细说与我听么。如此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静如夜,“我才能告诉你,尾巴的真身,究竟是谁。”
让时光倒流回我被谷阿翁与钩星诓出青莲山的时候吧。
刃柱城中,我们遭遇作乱的岁兽妖,阴差阳错闯入了瘴母神的巢穴。岁兽妖一脚碾碎怪物的同时,也将我与钩星吞入腹中。就在那时——穆青留下的青莲法器骤然运转,将我们彻底碾碎。
濒死之际,岁兽妖腹中那颗金色的仙丹,将我体内由穆青所种莲子彻底包裹、吞噬,成为重铸我身躯的根基,给予我重生。
而尾巴,便是这颗仙丹的内核,占据了那处由莲子构筑、开满无尽青莲的洞天。
——至少,尾巴是这般宣称的。
听罢我的叙述,宏音又问起我体内晶盾的来历。向他坦露这些时,说实话,我心绪是复杂的。我害怕将这些秘密、这些过往,托付给一个错误的人。我望着垂首沉思的男人,暗自心想,不会的。能那样深爱棠梨的人,绝不会是恶徒。
夜已深浓,层云积聚,正在酝酿一场雨。风里携着初夏特有的,微潮而蓬勃的气息。万物在此时节,历经春的涵养,正要迈向一场盛大的繁茂。
“照夜,”宏音的声音平稳沉静,如深潭投石,“首先我要告诉你,仙力会碰撞、湮灭,会被吸纳、转化,却唯独不会以‘异体’之态长久存留。”他抬眸看向我,目光如镜,“换言之,你吸纳的仙力终将被你自身净化,染上独属于你的印记。因此舒岸那独特的仙力,绝不可能原封不动存于你体内。若他的力量真得以留存……只能证明一件事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我的心狂跳如擂鼓。即便方才已从溟牙口中听过相似的答案,我仍旧畏惧这真相赤裸裸地铺陈在眼前。
“证明舒岸本身——原就是你体内仙丹的一部分。”
剧烈的耳鸣轰然袭来。我体内的仙力因这震荡而剧烈翻涌,撞击着的身躯,仿佛一股失控的洪流,若无束缚,便会顷刻散入无处不在的风中。
“宏音……我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。”我攥紧衣袖,声音发颤,“请你……务必守口如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