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!若非宏音那狗东西暗使诡计,岂容那野蛮人伤大师兄分毫!”绛霞恶狠狠剜我一眼,唇边冷笑如刀,“果真是奴隶之后,使阴招的本事倒似家传——一群可耻可笑的杂种。”
“喂,这胖妞究竟有什么能耐,竟三两下混成了咱们的师妹?”许久未见的飞逍以赤裸的目光将我周身扫了一遍,冷哼道,“瞧,也不知使了什么媚术,连素来不沾片叶的二师兄都黏上了,真是稀奇。”
不待我回击,后背又是一阵轻触感,扭头看去,只见碎蝶手中握着半截破碎的瓷瓶——方才她试图砸我的后脑勺,却被晶盾反震得瓷片四溅。
“可恶……你怎么还不死!”碎蝶自牙缝挤出狠话,“若非宏音日日守着,我早将你脑袋敲碎了!”言罢竟一甩衣袖,若无其事般将残瓶掷在地上,扬长而去。
溟牙默默叹了口气,俯身将碎瓷扫至一旁,与我交换了座位,始终未发一语。而那头的声讨仍未停歇。
直到一直作壁上观的星允终于抬手虚按,“今日同门齐聚,一则为绛霞接风洗尘,二来也是奉师尊之命,联络情谊。”他目光扫过全场,唇畔含笑,“可惜幻鹊师弟尚在闭关。待他出关,咱们再共聚一堂。”
我硬着头皮举杯落座,只觉席间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。原本想着受些羞辱忍忍便罢,却不料更不堪的还在后头——酒过数巡,众人竟撺掇着要滴酒未沾的溟牙“助兴”,当众表演蛇行。理由直白而残忍,因他母亲是蛇妖。
更甚者,飞逍醉醺醺地从早候在一旁的侍女手中拽出一件物事,掷到溟牙面前——那是件仿蛇蜕制成的筒状长衣,色泽暗青,鳞纹逼真。
“二师兄快换上!让师兄师姐师妹们瞧瞧真本事!”
我此刻如被冷水浇头,我常年在山里,何曾见过这折辱人的手段。只见溟牙面上无波无澜,起身,沉默地换上那件“合身”的蛇衣,俯身贴地,当真匍匐扭动起来。席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。
我双手冰凉,双腿止不住轻颤。慌乱中下意识去摸胸口,低声唤了句“尾巴”——却再无那熟悉的光晕轻捏耳垂,也无温热的触感环住脖颈,抚平我的惊惶。
那头星允正支着下巴,对眼前一切视若寻常,只懒懒对飞逍道,“早些使手段占了碧叶仙人的慰林渊才是正经。将那劳什子鸳鸯树尽数伐了,改种红绡林,多赚些银钱。”
“师兄说得是!”飞逍谄笑应和,“只是那玲珑境的修行机缘……还望师兄在师尊面前美言几句。师弟若能精进,往后也能好好孝敬您不是?”
星允朗声大笑,举杯时目光掠过飞逍,最终落在我脸上,“好说。咱们八人同气连枝,财富仙源皆当共享。最要紧是同心同德,有力的出力,有财的出财,一心为主才是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了,噌地起身,惊得矮桌摇晃不止,乐曲声亦戛然而止,就连在地上被迫表演的溟牙,都停了下来。
“好啊!”绛霞一掌拍在案上,怒目圆睁,“不知哪儿窜出的贱民,这就装不下去了?你这肥猪,伙同宏音行事龌龊,更坏了帝君在天翮城的大计——当真该死!”
飞逍慢悠悠接口,“师姐,她虽肥蠢,手段却不简单。先黏着穆青离间其与公主,后又攀附宏音,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下作勾当。更别提曾插足赤羽与素雪之间……这等女人的‘本事’,你们自是学不来的。”
我上前一把扯开溟牙身上那件浸满戏谑与羞辱的蛇衣,抬头堆起满脸谄笑,“师姐、师兄,我……我想解手。可又怕黑,又怕生人。想请二师兄引个路——”我顿了顿,声音掐得细弱,“横竖他最大的用处,也就是传话、带路不是么?”
众人一时哑然,竟任我拽着溟牙胳膊拖出厅外。见我慌张往大门去,溟牙却停住脚步,拂开我的手,“怎么,急着回去睡觉?天天哪有那么多瞌睡。”
“我们走吧……那些人疯了。”
溟牙竟低笑一声,“谁跟你‘我们’?要走你自走。”
我一怔,“你……竟能忍受他们这般折辱你,折辱你的……母亲?”
见我眼中水光浮动,这个一贯冷面、时而讥诮时而阴郁的瘦削男人,只是轻轻、平淡地说,“小不忍则乱大谋。回去睡罢,我在这儿应付着。无非拿我消遣取乐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
话音未落,我头顶忽有风声掠过——碎蝶又自暗处袭来。这一回我却不想再忍。一步步挪近那双灰眸女子身前,在她开口前攥紧拳头,我迅如疾电般朝她腹部击去。
夜色里传来沉闷的“咚”一声,似有重物急速飞出,坠入远处池塘。我拳锋上覆着一层薄而坚硬的晶盾,其锐利胜过世间百兵。
“……你吸收了舒岸的力量,照夜。”溟牙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
我低着头跟在溟牙身侧,抹去眼角的湿意,“嗯……确切说,并未净化,也未吸收。只是将他的力量……留存了下来。”
溟牙深深吸了口气,“若你认真读过《修仙指南》,便该知晓——外来仙力一旦入体,必被内化吸纳,无法保持原状。人,留不住他人的力量。”
“……可我做到了。”我按住胸口,“舒岸虽死了,我却确实留下了他的力量。”
溟牙望向厅内煌煌如昼的灯火,眯起眼睛,“除非……这力量本就与你的——同源。”
此刻确非深谈之机。若尾巴老师在,我至少能与他商讨几句。我不得不承认,因无灵关窍,我无法感知仙力流转,更无从体会“吸收内化”究竟是何感受。每每吸纳他人仙力为己用,也只是觉得饱胀闷热,更深层的体悟,终究是没有的。
这一刻,我如此想念尾巴。却不知该去何处找他——他是否已回到那长满青莲的洞窟,藏身于万千光球之中?他是在等我道歉,等我接他回家么?
我不知道。我只是……很需要他。
被我一拳击落池中的碎蝶湿淋淋地归来,一声不吭落座,死死盯住我。许是未料到我敢还手,她眼中已凝起赤裸的杀意。
此夜如坐针毡。我不敢碰案上菜肴,不敢饮琉璃盏中酒液,连侍女奉上的那盏猩红透亮的红绡茶,也半口未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