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夜晚,长久积压的委屈与难过再难掩藏,我蜷在枕间嚎啕大哭,几乎一整夜未曾停歇。寂静的黑暗里,唯有宏音始终守在我身旁。
几乎彻夜未眠,晨光微露时,我迷迷糊糊撑起身要去嵊风殿应卯。宏音却一个翻身,半边身子轻轻压住我,眼也未睁,含糊道,“不必去。今日歇着,稍后我去替你告假。”
我又跌回柔软的被褥间,眼眶肿胀刺痛,心里却模糊地想,这种时候,有个“爹”的好处,倒是显出来了。
“你说……尾巴还会不会回来?”
“他依旧在你体内,无法真正离开。”宏音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,“所以,谈不上‘回来’。”
这句话却让我泪水再度涌出,“找不到小青,尾巴也不在了……我以为在天翮城已够倒霉,谁知来了这里,失去的反而更多。”
一声轻叹。宏音睁开一只眼,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别硬撑。若需要安慰,便过来。”
不待我回应,宏音已伸手将我揽入怀中。沉沉的呼吸拂过我的头顶,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,“所以,你和我的棋友闹了什么矛盾?”
我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,不知何时,竟在宏音平稳的气息里昏沉睡着了。这一觉极沉,再睁眼时,窗外已黢黑。
院外隐约传来人语。我赤脚下榻,揉着仍有些刺痛的眼走近窗边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——竟是个刻板的熟面孔,笏影仙人。
“宏音,我听瑶扇说,你又养了个‘女儿’。”笏影的声音冷清如常,“这么喜爱孩子,不如去玉贝仙人那儿打个下手。”
宏音只发出一声低笑,“你误会了,笏影。我这人挑食,只爱漂亮又伶俐的孩子。不像某些人……兴致来了,歪瓜裂枣也照单全收。”
我本能想揪出尾巴一同看热闹,手往胸口一探——空空如也。眼角霎时又湿了。
“宏音,别以为有几个钱便可目中无人。”笏影的语气更冷,“我今日来,只为告诫照夜别懈怠。她既拜在帝君座下,便该尽心竭力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宏音应得漫不经心,“我会转告。不过帝君本人都未过问,你是否管得太宽了些?”
“论起多管闲事,我远不及你。”
宏音耸耸肩,语调依旧平淡,“放心,我对你流连乐馆、与乐伎厮混的闲事并无兴趣。作为交换,也请你少盯着照夜的闲事。”
我心头一惊。笏影与乐伎厮混?笏影专来盯我闲事?
只见宏音俯身凑近面色骤变的笏影,声音虽轻,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,“我知道你与瑶扇、萤火、素雪几人交好。烦请你们这几位加起来几千岁的‘老姐姐’,别再盯着一个小孩子使绊子。别以为躲在暗处密谋,便无人知晓。”
“……宏音,”笏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,“你简直比那个死了的百目,更惹人厌憎。”
笏影拂袖转身,瞬息便消失在暮色里。而我怔怔立在窗后,久久未能回神。
百目仙人……死了?
在院中怔立了好一会儿,宏音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我。显然,他早察觉我听见了他与笏影的对话。说老实话,比起被那几位没什么过节,甚至没什么交集的上仙莫名其妙算计、针对这件事,我更关心百目仙人是否真的死了。
我从未见过百目仙人的真容,至多只见过她无处不在的“法眼”。那些硕大、如孤灯般悬浮的眼瞳,总是令人脊背发凉。听声音,百目应是女子。自前次与雷枢仙人一战后她便受了伤,如今……竟已死了么?
我不由想起在地刑司时,遭遇千手仙人巡监的情景——虚白、柔软、冰冷滑腻的触手上,嵌着的正是百目的法眼。那触感至今想来,仍如一场黏湿的噩梦。
渊寂登基大典上,合体而成的“十身、百目、千手”之形,又一次浮现眼前。那与膣藟过于相似的姿态,实在让人难以不起疑窦。
“如何,哭够了没?”
我承认,我确实被眼下的事情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,虽仍为见不到穆青、寻不回尾巴而揪心,但汹涌的泪意已能勉强抑住。至少,此刻我能打起精神,仔细听宏音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“嗯,今日不哭了。”我揉揉红肿的眼皮,“你是不是有悄悄话要和我说?”
宏音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,仰首望向结界外那条璀璨流转的玉带星河,轻声道,“随我来,去一处无人搅扰的地方。”
结界表面隐隐流动着金色的光纹。从这般高处望去,脚下灯火点点的灵璧城,反倒像泊在银河中的一叶星舟。夜风微凉,隐隐带着湿润的气息,拂过鼻尖时,竟让人心绪渐渐沉静下来。无论如何,这夜色总能令人神思清明。
我与宏音藏在一团稀薄柔软的云絮里。他先望着天际那颗极亮的星子,片刻才低声道,“‘照夜独照三千界,一夜天河尽俯身’——照夜之星由太初僊亲自命名,长明不灭,倒与你十分相契。”
“阿爹说,他是在戏文里瞧见这名字,便直接取来用了。”我抱膝坐着,“只不过我三岁前他尚未读到,所以三岁之前,他只叫我‘小汤圆’。”
宏音揉了揉我的后脑勺,同我并坐云间,俯瞰脚下尘世与无垠夜色,“软糯白润的小汤圆……如今倒也贴切。”
“你究竟要和我说什么?特意躲到高处。”我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百目仙人既已死了,还需避人耳目么?”
宏音轻轻晃了晃手指,指尖凝出一团澄澈的水,水液缓缓延展,化作一道薄透的水膜,将我们笼罩其中,“以防万一。这灵璧城里……存在着你我肉眼看不见的东西。如尘埃般微渺,防不胜防。”
“……尘埃?”